我與新中國 | 蔣子龍:“共和國長子”情結

2019-09-25 19:16:23

  數十年來,天重近萬名工人,就是這樣兢兢業業、殆無虛日地履行著共和國長子的責任。

  我如果不是在天重,或許就不會從事創作,即便寫小說也絕不會是現在這樣的風貌。因為我小說裡的靈魂、場景、人物、氣韻等等,都來自天重,馮廠長就是我小說《喬廠長上任記》中喬廠長的原型。


  我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心情,去參加天津重型機器廠的老同事聚會。一進大廳便動心動肺、情緒亢奮難抑,工廠曾是大家的60多年來人事滄桑,200多位早已退休的老同事驟然相見,覺得格外親近,豈是快樂所能概括?新中國成立後,人人都滿腔豪情,熱血千秋,明白國家要強大、想在這個地球村挺直民族的脊樑,就要率先發展重工業。於是,第一個五年計劃就確立了“156項工程,人們把這156個大企業稱作共和國長子

  天津重機廠也在長子之列,眼前的老同事們似乎至今還懷著濃烈的長子情結,以廠為榮,為自己是天重的一員而倍感欣慰。有人還特意穿上工作服,洗得乾乾淨淨,帶著明顯的折印,左胸印著兩個醒目的彷彿澆鑄而成的紅字——天重。過去天重人都喜歡留一套工作服當逛服,在節假日逛街、看戲看電影及走親訪友時穿上,當時甚至流傳一種說法,天重的年輕人穿著工作服相親,就是打了保票。聚會大廳里人聲鼎沸,每個人都想說話,都像有許多話要說,主題卻只有一個:天重及其輝煌的歷程。

  當年,只有工作才能標誌一個人的身份,證明你是誰、你在社會上的地位。那時候人們不是謀職,而是謀志,通過工作實現抱負,理所當然把自己的工作跟國家聯絡起來。進了天重這樣的長子號大廠,自然志氣標拔,內心暢滿,常常是實實在在地以廠為家1959年初,我從太原重型機器廠實習結束,回到天重住進單身宿舍,宿舍的4個人中只有我是單身,另外3人的家屬都在外地。每個人的床下塞著書籍和一些簡單的日常用品,那個年代人活得簡單、家當也少,除去睡覺,大部分時間長在廠裡,鑽研技術想搞革新的在車間裡鼓搗,愛讀書的廠裡有夜校、圖書館,活潑好動的年輕人還有俱樂部。單身宿舍和家屬宿舍同在一個大院,緊挨著工廠,廠裡有急事到宿舍叫人很方便。

  有一天中班,150噸的鍛造天車在吊裝一根30多噸的轉子時,把熱處理爐的內壁和幾個燒嘴撞壞。按常規檢修程式,要等爐溫降到能進去人的時候再修理,可那批正在保溫等待處理的鍛件就得報廢。工長派人到宿舍喊來大工匠崔師傅,當爐溫降到270度的時候,崔師傅將溼淋淋的麻袋片往身上一披,弓身鑽進爐膛,工長掐著表,一到5分鐘,第二個工人披著新的溼麻袋鑽進去,替下崔師傅……270度啊,難以想象,人鑽進去會是什麼感受!但工人們就這樣一個個輪換著往裡衝,當班就搶修好爐子,保住了價值數百萬的鍛件,避免了一場大事故。工人們身上那種自然而然的責任感,極大激發著生命的潛能——這是來自靈魂的力量。數十年來,天重近萬名工人,就是這樣兢兢業業、殆無虛日地履行著共和國長子的責任。

  現在,跟在崔師傅後邊鑽爐膛的張師傅來了,70多歲。他說鑽爐膛搶修不過是本職工作,是手藝道。手藝道就是職業操守,是一個好工匠的律條,技術是有的,耍手藝是憑技術吃飯,必須尊道、重道,乾的活首先要對得起自己的手藝……大家的話題又轉移到天重廠從上到下對技術的重視上,這要歸功於首任廠長馮文斌,是他確立技術型廠風,打下一個好底子。天重招收的工程技術人員,要求是畢業於名牌大學的著名專業,有些重要技術崗位上的負責人,是他親自考查後調來的,比如總工程師楊萃芳,那都是留學海外的冶煉博士,當時國內鋼鐵界數得著的人物。

  那一年的9月底,離國慶節還有三四天,天重2500噸水壓機剛安裝好還在除錯,就接到第一機械工業部的急件,要鍛造數十根五拐曲軸,為艦船等重型武器的發動機配套。接到任務後,馮廠長就來到2500噸水壓機現場,前前後後看了一陣,問了一些問題,轉身到鍛壓車間辦公室搬了把木椅子,在水壓機跟前找了個不妨礙工人幹活的地方,就坐了下來。不想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沒見他閉過眼,甚至沒打過盹,只是每天夜裡12點之前到大食堂轉一圈,看看為夜班工人準備的飯菜怎麼樣。三天裡他也幾乎沒怎麼說話,不插嘴也不插手,但所有跟生產曲軸有關的技術人員以及管理幹部,全都來到水壓機現場,試生產的過程中無論出現什麼問題,都是現場解決。三天後,3.8噸的五拐曲軸試製成功,馮廠長並沒有顯得多麼興奮,但臉上的線條一下子全順暢了。他當即下令,由車間向運輸科要一輛卡車,拉著曲軸參加市裡的國慶十週年大遊行,並讓我壓車,記錄遊行盛況,特別要留意大家對曲軸的反應。因為曲軸試製成功是製造業的大新聞,報紙、電臺都會報道,《天津日報》還約我寫了篇長通訊。

  第二天早晨還不到5點鐘,我趕完稿子剛睡著,卡車司機小郭就到宿舍把我喊起來,卡車就停在宿舍大院門口,曲軸繫著大紅的絲帶,固定在卡車的鐵架上。我們來到市裡,離中心廣場還很遠就按指令停車排隊等候,一開始我還挺興奮,熬到9點多鐘遊行還不開始,實在扛不住就睡著了。再醒來時遊行已經結束,小郭拉著我和曲軸又回到車間,我埋怨小郭說,為什麼不喊醒我?他說,喊不醒,又要掌握車速車距,心裡緊張,不敢分神。車間主任害怕挨批,讓我自己去跟廠長彙報。馮廠長其實已經知道我睡了一路,見我緊張的樣子哈哈大笑,擺擺手讓我回宿舍去接著睡……“天重廠的元老劉延寧後來告訴我,馮廠長從來不直接批評工人,即使工人有錯也是找他的頭頭說清楚。

  劉師傅是2500噸水壓機的守護神,不到30歲已是四級鉗工,屬於工廠裡才華橫溢的人物,自然也是馮廠長的愛將。他的兩手拇指短而粗,前端發達得像個小榔頭,幹活時靈巧有力,十分顯眼。他身上有股清傲之氣,與他的技術水平相稱,廠裡業務拔尖的人往往都很有個性。精加工的鏇床李,上班不穿工作服,上身永遠是一件雪白的襯衣,一天下來,活比別人幹得漂亮,白襯衣上還不會沾一滴油汙點。

  後來,我也能掌鉗子,在一噸錘上獨當一面。技術上過了硬,人就有了尊嚴。班長對我的監督就是拿著卡鉗檢查我的鍛件尺寸。我也開始享受技術性勞動帶來的快樂,這種快樂淳厚而又純粹,是一種全身心的輕鬆,還伴有一種暗暗的自信,足以慰藉年輕的心靈。那情景非常奇特,無論春夏秋冬,一上錘都要穿著厚厚的帆布工作服,一火下來通身溼透,身上在出大汗,心卻獲得了安寧。真正的工匠都是幹活上癮,越是難乾的活,越處於痴迷狀態。1970年,天重自己又製造了整個華北地區唯一的一臺6000噸水壓機,以滿足國家重型機器製造業的需求。當時,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諸多外國元首,紛紛來天重參觀視察,感受6000噸水壓機巍然、沉厚的氣勢。製造業的品質代表一個民族的素質,天重萬名職工用智慧與汗水向世界說話。

  每個人剛步入社會,進入一個什麼單位,碰上什麼樣的同事,對這個人的一生影響非常大。我如果不是在天重,或許就不會從事創作,即便寫小說也絕不會是現在這樣的風貌。因為我小說裡的靈魂、場景、人物、氣韻等等,都來自天重,馮廠長就是我小說《喬廠長上任記》中喬廠長的原型。我說是天重成全了我的寫作,而老同事們則說,在座的哪個人不是天重成全的?聚會大廳變成歡樂之海,天重無疑是這場大歡樂的背景和基礎,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對天重相同的情感,也就是共和國長子情結。

(作者為著名作家)


刊發於201992日《人民日報》20版大地副刊

(圖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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