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育題材,如何產生平實而高階的迭代?丨專訪《小歡喜》總製片人徐曉鷗

2019-09-06 01:10:14



 文 │ 薄荷



收官前夕,“小歡喜 中產家庭”的詞條衝上熱搜。隨之而來的,是觀眾對於“中產”、“焦慮”等關鍵字的討論。


此前,徐曉鷗不止一次迴應過,為什麼《小歡喜》裡講述的家庭樣本是“中產家庭”,不是普通一些,甚至貧困一些的家庭?


故事要從《小歡喜》的誕生說起。



在《小別離》將殺青時,徐曉鷗和檸萌影業就定好了《小歡喜》的調性:溫暖的現實主義。在此概念被推出時,除了《小別離》,沒有特別貼合的前作樣本出現過。


直到7月31日劇集播出,經歷了前期的短暫發酵後,《小歡喜》順利實現了口碑上揚,並且一路走高,豆瓣評分甚至超過了前作《小別離》。近一個月的播出過後,《小歡喜》可以回答最初的問題了,何為“溫暖的現實主義”?



是劇中三對家庭的情感勾連,有幹部家庭,有單親離異家庭,也有沉浮在職場、面臨中年危機的,最“普通”的家庭;是被層層細節包裹的立意,有焦慮、有衝突,也有解決方案,最終在真實的觸感下,走向結局的“小歡喜”。


在這樣的主題之下,徐曉鷗、黃磊和汪俊追求的不是“高考改變人生”,而是選擇了北上廣城市的家庭樣本,著眼於講親子關係,“沒有刻意地迴避(所謂的普通家庭),還是按照主題來選擇用哪幾個家庭表現。親子關係,城市中的焦慮……我們用自己的內容撫慰大家說,要用生活的智慧去解決。


即便他們是中產,也並非外界想象的那樣無憂無慮,身為普羅大眾的一份子,都有為人父母的焦慮。


人設、細節、共情點

均符合生活邏輯


《小歡喜》的開始,很巧妙地用第一視角的旁白,借方圓之口,完成了和《小別離》的串聯。為什麼還是童文潔和方圓?這次的故事有什麼變化?最終講的是誰的故事?“不必在意我們是誰,我們代表的是千千萬萬個普通家庭。


事實上,沿用名字便是沿用人設,但在《小歡喜》裡,童文潔和方圓也不再是主視角。不同於《小別離》裡一主二輔的結構,《小歡喜》裡的三個家庭都相對均衡。


而方圓和童文潔的家庭,是相對難寫的,“其實在某種程度上,給黃磊老師和海清老師出了一個新的難題。”徐曉鷗回憶,在《小別離》後很多人問他們,這麼有智慧的一對夫妻在教育上,無論是父女還是母女的關係都特別好,如果給他們換個兒子呢,“估計是挺難搞定的吧?



所以這次《小歡喜》,重新出了一道題。


方圓和童文潔沒有輝煌的事業和過人的事業,兩人交替出現職場危機,在家庭教育中各扮演著紅白臉,還有一個平凡的孩子,他調皮搗蛋,不求上進,但好在性格心性好,招人喜歡。這個男孩子,和他的父母一樣,可能是中國家庭裡最常見的樣本。


既然如此,那麼如此“平凡”的一家人,到底有什麼人生智慧,來應對生活中點點滴滴的小困難?


在徐曉鷗看來,這種“新的難題”,不比激烈衝突的處理要簡單。如果要求激烈,那麼夫妻、婆媳之間,甚至是林磊兒的到來,都能成為導火索。


劇中有一場戲,是童文潔剛剛接到磊兒不久,恰好撞破了婆婆跟方圓吐槽,當時表現的雲淡風輕,晚上忍不住要落淚,向方圓發出“你是不是不愛我了”的質問。而方圓作為“潤滑劑”恰到好處的處理,也成為了劇集對於親密關係的描摹範本,不需要激烈爭議和撒狗血,一樣能夠得到觀眾的好評。


“加矛盾是非常容易的,戲也會非常好看,但是在這一家裡,所有的這些矛盾全部都拿掉了。我們想把這戶人家做成最最普通的百姓,在最和緩的、細細流淌的生活當中,展示那些我們可以用我們普通人的生活智慧,去化解的生活矛盾。


不同於前些年流行的“虎媽貓爸”配比,《小歡喜》以方圓一家為代表,寫出的家庭非常典型:有著和諧夫妻關係,一心為孩子好,彼此都著急使力氣,但是總會碰撞出一些小傷。



而季勝利一家的設定,最初是令徐曉鷗和團隊非常興奮的。“因為這個樣本太特殊了。而且我們的影視作品很多年沒有涉及到像這樣形態的家庭,是生活上被遺忘了很多年的一個點,而且它折射出了社會發展過程當中的很多矛盾。


《小歡喜》的描摹,點明瞭一點:官員的生活比普通人想象的更為辛苦,犧牲私人時間、注意個人形象,更為重要的是,即便有著社會地位,但是面對孩子時,他們其實有著許多比普通家庭更難的東西。


在創作時,團隊在政策法規和人物細節上都做了嚴謹的核實和還原,比如其中的一個細節是,劇情剛開始,季勝利住在酒店,需要愛人來接,說如果不是這樣,“誰信呀?大晚上住酒店”。這是官員的心態,也是國內影視劇裡涉及較少的細節。


正面表達,刺探細節,洞察心理,包括主創團隊接收到的反饋,“很多人覺得說出了他們的心裡話。



在宋倩一家中,宋倩和喬衛東的反差較大,尤其是宋倩的人設在觀眾間引發了不少爭議。


事實上,團隊並沒有想將宋倩做成極端人物形象,尤其是劇中,宋倩對於女兒的管控,時常是自我控制—爆發—自我控制的過程,比如她時常端著耐心跟喬英子溝通,但內心已經十分焦灼,往往有個導火索就能點燃矛盾,矛盾發生後,兩個人又都非常後悔。


“她一直想伸出去、收回來,伸出去收回來……她一直在邊緣上。”播出後,陶虹飾演的宋倩也收穫了較高的評價,便是因為角色設定和演技加持出來的真實感,“包括陶虹老師自己在演的時候,她也一直在控制,不要太過,還是要往回收、像個正常人,否則這個人物就不典型了。


包括喬衛東的飾演者沙溢,本來的戲份沒有那麼重,“但是進了組以後,我們發現跟小陶紅老師的化學反應是非常棒的,兩個資深表演藝術家。所以我們後來在拍的過程中給他狂加戲。


另外,創作團隊在細節上的把控,嚴絲合縫到了時間節點上該發生什麼事件,劇中出現的網路熱詞“好high呦”、喬英子和宋倩去電影院看的《碟中諜6》、包括劇中人物吃的網紅食物“髒髒包”,都是在2018年9月1日到2019年高考,這個時間段裡發生的。


因此,《小歡喜》能夠引起各種型別的父母群體共鳴,是在種種翔實的細節鋪陳下完成的。更重要的是,三個家庭間雖然有小矛盾,但是沒有外部的矛盾,整體的親子關係,在和諧的、愛的環境下流淌著。


來源真實生活,產生不同觀感


《小歡喜》的另一個亮點是,“捧”出了一批亮眼的小演員,憑藉紮實穩定的演技,跟著劇集的調性節奏一起上揚。



徐曉鷗收到了很多來自孩子的評價,大家覺得在《小歡喜》裡,自己的形象沒有被扭曲。某種程度上,《小歡喜》的確為00後正了名。


劇集有一首主題歌是歐陽娜娜的《樹洞》,“18歲,我有一個小小的樹洞,我想向它傾訴。”即便還帶有少年為賦新詩強作愁的觸覺,但是《小歡喜》裡孩子線的發展,並不是以青春偶像為落腳點。每個人有自己的性格、愛好、小別扭和大開朗,是獨立的人格在驅使他們做出選擇。


比如對喬英子的刻畫,她的“叛逆”不再是“青春疼痛”,而是帶著理想和大世界出發的,她在天文館裡做講解、嚮往中國航天局,這些故事均是依託於真實採訪和真實案例。在徐曉鷗看來,孩子們的“爭”,更多是一種理想之爭、未來之爭,“這一點的立意上,我們還是非常有表達的。也希望觀眾能夠更多地get到這一點,我們不是一代不如一代,是一代勝過一代的在發展。



徐曉鷗坦言,成人難免對孩子會有偏見,但是這一次,在創作的初心上很尊重孩子,“我們是把他們當成人寫的”。


有趣的是,不同的人,在《小歡喜》裡的觀感也不同,有人覺得真實,有人覺得好玩逗趣,有人會抑制不住的焦慮,甚至兩代人坐在一起觀看,父母輩和孩子輩的觀感都是不同的。


一方面,這種強代入感來自於細節和框架的真實感。在確定立意之初,徐曉鷗和團隊也經歷過破題的“苦惱”。


劇本從《小別離》殺青一直做到開機,“當時我們只不過是想寫一個高考的故事,但是從何下手這個題還是很難的,困擾了我們很久。”因此,團隊先是請到了魯引弓老師出山,調查、走訪了很多學校和學生,最終挑出來這麼幾組家庭,重新寫了一部小說,最終的劇本也是按照小說的大框架來進行。


之後,又請到了張巍一起做策劃、寫大綱,黃磊接著接了劇本。“其實進行了幾道的關,大家一層層的把這個東西加上去。


最終,找到了合適的家庭,再以“高考小區”的形式來串聯、搭建故事,最後將其有血有肉地豐滿起來。



在專案開始時,整個團隊對於大方向就沒有爭議。徐曉鷗不避諱地說,在《小別離》裡就沒有狗血衝突,家庭是有愛的,僅僅多了一些家庭倫理劇的“柺杖”,到了《小歡喜》就更聚焦了。


“其實,我們前期看完《小歡喜》的片子跟導演都有共識,覺得這部作品比《小別離》會更深沉,更完整。


平和高階的溫暖現實主義,

如何煉成?


在創作之處,徐曉鷗和團隊並沒有考慮過“差異化”的問題,能夠確定的是,緊扣教育的主題,按照自己想表達的來推進。


檸萌影業副總裁、《小歡喜》總製片人徐曉鷗


她坦言,即便對作品有信心,相信“觀眾一定會喜歡的”,開播後的反饋還是超過了自己的預期。在開播前,她也曾擔心觀眾會將《小歡喜》跟《小別離》作對比,並且方圓、童文潔的人設延續,以及新角色的加入……


不過開播當天,她已經在另外一個劇組裡了。在微信群裡,徐曉鷗看到很多主創都在電視機前等著開播,大家為播出而感到開心,也伴隨著些許的不安,期待著觀眾的反饋。


她想看到真實評價,後來專門回看、觀察了劇集彈幕,的確在劇集伊始,不少觀眾有著她所擔心的的反應,但是她不是很著急去迴應觀眾的疑問,“我們都知道這些聲音都會在播出的過程中被解答的。


隨著播出漸進,聲量不斷走高,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熱搜會這麼多”,因為作品的調性的溫暖的,在人物屬性和三觀上都沒有強爭議,看到大家的共情來得這麼猛烈,“也是有點出乎我們的意料。


在徐曉鷗的觀察裡,《小歡喜》的輿論熱度和美譽度走高,大概有三個階段:首先,臺詞好,金句多;第二階段,劇情、人物真實,代入感強;再往後,代入感更深,會有自省和思考的部分出現,“更多的人會有那種照鏡子的感覺。



在她看來,這便是人物的力量。


“我是怎麼樣、應該怎麼去改善,或者回看我的父母是怎麼樣的,大家到後面會完整地看到一個人物的型,然後會真正地對應到自身,無論是自己的教育,還是未來對孩子的教育,以及應該怎麼面對這些問題。


即便有焦慮,徐曉鷗覺得,焦慮不是從劇裡蔓延出來的,而是如今都市人的集體情緒,“特別是涉及到孩子教育的這一部分,我覺得很多人會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就是特別束手無策,對吧?


盡從《小別離》到《小歡喜》,徐曉鷗沒有再用一些“柺杖”和“枝丫”,這也是她對於《小別離》的遺憾。在最初的涉及到教育題材,大家沒有那麼篤定,也沒有做到十分穩定,不到位的“點”也有。但是經過《小別離》良好的社會反饋,徐曉鷗和團隊在創作方向上已經非常篤定,“我們就是要講‘怎麼做父母’和‘怎麼做孩子’這個主題,所以大家能從這個作品裡面,讀到很多父母的成長。


經此《小歡喜》一役,徐曉鷗更加篤定的還有一點:離開教育本身,其他情感倫理上的矛盾、柺杖、分杈,其實都不是核心要素。



兩部“小系列”作品接連告捷,第三部《小捨得》愈發令人期待。徐曉鷗透露,《小捨得》顧名思義,講的是親子關係裡的“舍”和“得”,繼“別離”和“歡喜”之後,更多了一份灑脫和豁達。而內容會回到“孩子再小一些的時候”,即小升初的階段,目前正在做最後的精修,預計明年年初會開始拍攝。


回望《小歡喜》走來的這一路,除了從8.0上升到8.3的豆瓣高分,其現實意義,也許更多地在於使得不同的受眾產生不同的觀感和收穫,也和《小歡喜》的立意初心相呼應:每個人都是有愛的、真實的,想為對方好,但是就是需要磨合和自省,最終達到共同成長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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