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民工漂流記:擠地鐵的陸家嘴金融男 | 愉見故事會

2019-09-04 17:12:36

   

   出品 | 愉見財經


哈囉大家好,我是新來的愉小編,這是我在“愉見財經”初來乍到的第一稿。愉姐沒有給我派新聞選題,而是讓我選一個週末,和大家聊聊,我有過的最真實的金融職業歷程。


 

我是南方人。2015年,我從985院校、也是中國5大金融高校畢業。考研失敗,錯失校招的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車。他們告訴我,做金融就要該去中國的金融中心,所以我要到東方魔都去走一遭。

 

列車離我的故土越來越遠,考研失落的心情似乎也遠去了;聽著報站離上海越來越近,我似乎越來越能嗅到一種氣息,金錢夾雜著汗水的某種曖昧。

 

我在火車上刷了一條“金融八卦女”的微博,言下之意是做金融的可以在人群里昂首挺胸揚眉吐氣。不過說真的,當時內心中的激動和自卑同時湧動,我不知道前路迎接我的會是什麼。腦海裡反覆迴響的,竟然是那句過時的“愛拼才會贏”。

 

初到上海,我緊緊攥著自己寫的金融研究報告,四處投遞,也投簡歷。我多希望有對口的金融機構、投資公司能夠垂憐,賞一碗飯吃。

 

然而我太不知天高地厚。因為沒有人會看我的文章。沒有人。

 

坐在我面前的HR輕蔑一笑。她花了30分鐘聊著公司有多牛逼、前景有多廣闊,以及在她這個HR崗位上曾經為公司物色了哪些優秀員工;最後留下5分鐘讓我介紹自己,然後隨手把簡歷放在了一邊喊:好的,有興趣我們會通知你的,請幫忙叫下一個。

 

出到門口的我掃了掃一旁桌子上攤著的面試單:倫敦政經經濟學碩士、墨爾本大學金融學碩士、復旦大學金融學碩士……我不知道這些簡歷具體對應的人是誰,只看見各種高顏值、用髮蠟將頭髮固定筆挺的人在金碧輝煌的大廈裡,像小學生一樣等待。

 

我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麻雀,落荒而逃。

 

幾個回合之後,我掂出了自己的斤兩。最終,我被一個喜歡梳油頭、穿揹帶褲的博士,招到他自己在陸家嘴外圍的私募下面,做二級市場投資。


 

博士給了我一個“初級研究員”的崗位,月薪8000,五險一金。

 

我在浦東據說是金融技術男聚居地的唐鎮租了房子,離公司直線距離21.3公里,並開始了每天把1/3力氣都花在了擠地鐵上的“做金融的”“搞投資的”職業生涯。



房租3000,當然這還是與人合租的。剩下每月開銷5000。不過對我這種不出門喝咖啡也不出門看電影的宅男來說,在大上海生存,5000塊雖然過得拮据,但也算活得下來了。

 

老闆發現我每天下班都很晚(對的,因為只有晚一點地鐵才能不那麼擠),一時對我還頗有好感。下班出了地鐵口,晚上9點以後的唐鎮變得缺乏規則,黑車司機拉著我的胳膊,拼車湊人往偏遠的小區拉人。拼車人少的時候,等得不耐煩也得等,否則有可能被黑車司機恐嚇。

 

不過生活上的這些小問題我並沒太在意,工作出了問題才是最可怕的。

 

記得畢業典禮上,校長講了一個心靈雞湯:臺灣某人堅持持股不動搖,最終財務自由,以此告誡我們人生就像炒股,需要堅守,長線是金。

 

我回想起校長金句的那一天,A股暴跌7%,並進入了失速下墜。我失去了最後逃頂的機會。

 

博士老闆也失去了。

 

那段日子,博士油頭也不梳了,揹帶褲也不穿了,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和投資人闡釋價值投資的理念,講巴菲特不會看重短期波動。

 

如果這套理念不管用,博士就一會激揚文字、一會長吁短嘆地抒發愛國情懷。那時候有個叫代雪峰的投資人,在網上呼籲:“俠之大者,為國接盤”。這八個字,也成了博士的萬金油話術。

 

神奇的是有了這八個字以後,博士的精神似乎好多了,還能回過頭來給我們打氣、給投資者打氣,並且每天都會翻看、並囑咐我們也翻看代雪峰的新浪部落格。

 

記得最清楚的是,當看到代雪峰的對2007年財政部半夜雞叫引發530大跌時候的文字,“砰”的一聲,博士開他辦公室的門用力過猛,他興沖沖走過來,臉色通紅,耳根子都感覺被燙熟了,指著我說:

 

“你研究一下530大跌和現在大跌有什麼異同!”

“做個判斷,趕緊做個判斷!”

“是不是過段時間大盤又會起來?”

 

我做了研究,彙報博士,我的看法是530大跌是對交易環節的制約,對本金影響不大,而2015年的這次則不然,本金被殺傷,恐怕還要跌下去。

 

但是博士想了半天后說:這些資金一定會回來的。

 

不知道出於何種心態,我想了想也跟著說了句,哦,會回來的。

 

那一段時間,博士真的蒼老了好多。雖然說不上一夜白頭,但是頭髮凌亂,說話有時語無倫次,有時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每天收盤後,能感覺到他全身像被解脫了一樣,人會癱軟。

 

某一天開始,博士叨叨著他立志寫一篇股市風雲小說,拍成電影。並且矢志不渝。

 

我們的2015年,就在盼望著大盤反攻的日日夜夜裡,黑黑白白地過去了。

 

大盤沒有反攻,還迎來了熔斷。獎金一分錢沒有,但謝天謝地飯碗還在。我依然每個月拿著8000塊,過著摳摳縮縮的小日子。


 

時光行進到了2016年。

 

2016年真是一個奇怪的年份,如果要我用兩個關鍵詞來形容它,我會用“喘息”,也會用“瘋狂”。

 

瘋狂的是滿天飛的BP。我就收到了樂視影業、樂視體育、萬達影業、360私有化的募集說明書。有一份,上面約定假設不成功,則以12%的年化單利回購。

 

對於這種表面看似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的內心是有小衝動的。

 

但博士以他敏銳的判斷力,拒絕了我這個“初級研究員”的投資建議,還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風險也太大了”。

 

我這種六線小縣城走出來的愣頭青,彼時還沉迷在賈躍亭的光環下、萬達首富的魅影裡。被博士否了以後,竟還追問了一句:有什麼風險?

 

博士頭也沒抬,叫我自己幹活去。直到有一次我興沖沖邀功似的把慧球科技找夾層資金的計劃書擺到博士面前,博士忍無可忍,說:如果跌一半你賠麼???


我像白痴一樣只會喃喃:不可能吧……

 

說來有意思。博士那麼潦草的一句“風險太大”、一句“跌了你賠?”,在我這裡卻突然醍醐灌頂了。從那一天開始,這兩句短句,就像啟明星一樣,讓我時刻提醒自己,在這個行業,水還深自己還淺,前面還有很多坑。

 

我要小心求證,我要時刻警惕,我要保持敬畏,而我也要更“定”地沉到市場裡去,同時沉到研究裡去,從二級市場紛擾的雜音中解脫出來。



2016年年初,我們大舉買入了某酒類股(嗯,就是你第一個想到的那隻)和某電力股,在那一年的風雨飄搖裡,我們好歹登上了一面淺岸。

 

2016年,我的獎金從前一年的0元,變成了10萬元!那可相當於我2015年的年收入!歐耶我從唐鎮地鐵站出來後再回我那偏僻的合租屋,終於不用再半夜在黑車裡一等老半天。

 

2016年12月24日,聖誕夜,給女友買了一條4000元的項鍊。那個夜晚真奇妙,滿是人潮湧動的大上海,摩拜單車還大宕機,走了一條半馬路才好不容易找到兩輛ofo車。


在流光幻影的街道上,我騎著車,快樂地放開手。

 

冷風處在臉上,臉頰卻在發熱。我好像學會了飛。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聖誕節這種沾滿消費主義套路的城會玩節日和我有關,也是最後一次和我有關。


 

三個月後,我接到了女友的電話,掛上電話後,她變成了前女友,我變成了單身狗。

 

她執意要分手,並不給原因。我覺得有一股電流直接衝破了我的頭頂心,虛汗一陣陣。我像得了失語症的白痴——已經是白痴了還不會說話,從嘴巴里發出奇怪的音調,只能組成詞語卻連不成句子。

 

原因是什麼?為什麼她要放棄?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天晚上在一場觥籌交錯後,我晃晃悠悠走在淮海中路。附近高樓林立,城市夜景炫目,我站定在路邊,看著馬路上的車從左邊移動向右邊,奇怪的是為啥路燈和燈箱也會從左往右移動呢。

 

我的腦袋告訴自己,因為喝多了;可我的心告訴自己,城市的一切也許本就定不住。

 

我身邊的這個小區多少錢一平已經和我毫無關係了,因為唐鎮的房價都到4萬了,附近王港修了一個商業中心,還突然變成了5萬了。

 

我想起了我本來想娶的前女友;我想著如果以房價為參照系,那我為之開心的獎金等於縮水了50%;我在斷片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魔都雖好,但不是我的。




在2017年的初春,我來了杭州,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資部。和在上海時一樣,為了省房租,我還是住得離公司遠,在下沙,每天倒騰地鐵。不過,不是合租了。

 

那是老牌上市公司了,在濱江區的總部大樓豪華、壯觀,每天按電梯按鈕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對自己的小滿足。

 

不過問題還是存在。最不能適應的是,廟大了體制的笨重感就大,原本自由的氣息被流程、制度壓制得死死的,工作氛圍還充滿了勾心鬥角和流言蜚語。

 

我的耳朵被迫聽見了他們說的某某某石榴裙的吸引力很大,某某某是誰誰誰家的皇親國戚碰不得;我的腦袋也被迫學會了要“救趙”得去“圍魏”,要“殺人”得去“借刀”。

 

在這種氣場下,我感覺最安全的方式,是像一隻老鼠暗暗潛行,不聽不問不說。我每天沉默地應對研究、出差、報告,無意間得到了個“老實人”的外號。

 

日復一日沒啥變化,日子就容易過得快。2017年即將結束,替部門領導寫報告時候發現,公司投資實際上虧了好多,我都瘮得慌明年的債券怎麼還呢?不過我轉而想了想,這不是我該多想多管的,我還是隻管好自己每個月工資到手沒少,就行了,算了吧。

 

我湊湊糊糊地寫了一篇花團錦簇的文字,領導很開心。

 

但我今天的回憶錄故事並沒有因此而去下個高潮,反而已經接近尾聲。

 

該來的還是會來。

 

2018年。新年可以是新的,但債還是老的。



某日我進公司大門時看到電視臺記者都圍過來了,我開啟新聞APP才發現原來關於我們公司的新聞已經出來了(雖然後來都壓下去了)。公司向省政府遞交救助函,申請救助,結論是,積極處置資產,該託管的託管。

 

然後?沒有然後了。裁員的屠刀準時下來,沒啥出乎意料的,我這種崗位就是該被砍的。

 

來得晚、資歷淺、沒靠山、部門投資不好還需要我這研究員?我滾蛋了。

 

被清理的那天,我還是按時打了卡,雖然知道打卡並沒有用。

 

公司邊上有個星巴克,門口的位置可以免費坐。那天我呆呆的,坐到晚上八點鐘,想到一個事。

 

傳聞3月份,領導在西湖邊跑步,遇到政府老領導,政府領導說,聽說你們最近比較困難啊;領導說,我們盡人事,天塌下來有上面頂著。

 

他們盡人事就好了,他們可能也財務自由了。我覺得自己也盡了人事,但不還是困難了遭殃了。

 

我買了兩個包子當晚飯,出了地鐵還有2公里,我想起了在唐鎮的打黑車歲月,現在離地鐵站近了只要騎單車就行。不過那天我捨不得騎單車,走回去了。

 

我又回到了找工作的日子,有一天路上遇到前同事,羨慕他還好好的。他跟我吐槽自己的長租公寓剛剛爆雷了,我剛想開口就此事安慰他,他來了一句:“沒事了,和我被P2P坑慘了比,都還好了。”

 

我突然覺得好無奈,但卻不知道為什麼又輕鬆地笑了。歐,其實我不是最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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