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如玉

2019-09-04 03:39:01


  當大雁排成人字隊形飛往南方的時候,大片大片的玉米揮舞衣袖,和頭頂經過的候鳥惜別,不時露出黃葉間粗壯的玉米棒子。秋分一過,日子一天天縮短,藏匿在苞葉裡的玉米粒,聽到號令般日日飽滿瓷實起來。懷抱籽粒的玉米稈猶如秒針,向豐收嘀嗒行進。剝開層層苞衣,當指甲蓋無法在玉米粒上留下印痕時,潤玉一樣的玉米就成熟了。純白、金黃或紫紅的玉米粒,顆顆瑩潤如玉,閃耀出寶石般的色澤。
  在我的家鄉渭北旱塬上,玉米被叫做玉麥,是主食小麥之外的第二大農作物。單從名字上看,玉麥,即是外表如玉的麥子。
  我熟悉玉米的生命旅程。七十年代,自留地少,糧食總捉襟見肘。有限的土地上,鄉親們只願意種主糧小麥。然而小麥連作幾年後,土壤板結,肥力也會下降。這時需要用玉米倒茬以改良土壤。渭北旱塬冬季漫長寒冷,冬小麥的成熟期長,麥收後再種下玉米,來不及成熟天就冷了。所以,若是一塊田地決定種玉米,這塊地,必定要經歷一個長長的空窗期。地的空窗期對鄉親來說是不得已而為之,可地分明是開心的。從前一年麥收結束,到來年的穀雨播種之間,都是地養精蓄銳的日子。一旦獲悉自家地裡將要種玉米時,我也是開心的,終於要有甜稈稈吃,也有玉米棒兒解饞了。
  剛鑽出泥土的玉米苗細細嫩嫩的,春風一吹,淺綠色的葉子左一片右一片舒展開來,像一雙雙綠色的眼睛,開始打量世界。嫩莖雖短,卻有著無窮的力量。幾天不見,再去地裡時,就會發現,玉米的個頭躥高了,葉片長大了增多了,顏色變翠綠了,該間苗了……週末或放學後,我和家人會把多餘的苗子拔掉,順帶著拔掉地裡的雜草。
  玉米開始撒著歡兒地長,一天一個樣。站立田間,能聽到玉米拔節的聲響。一個多月後,玉米的身高就超過了我。單株玉米亭亭玉立,葉片修長,隨風而舞,遇雨而歌。一陣風過,地裡的葉子開始刷啦啦,匯聚成聲音的波瀾,迴旋在村莊上空,纏繞在我們耳畔。
  還有更美妙的。進入七月後,玉米開始抽雄吐絲。玉米頭頂抽出的穗狀花序,是雄花,任務是拋灑花粉。每個雄穗能提供大約四百萬粒花粉,是一個浩瀚的家族。在大約一週的傳粉時間裡,漫天飛舞著神祕的花粉,張揚而熱烈。抽雄後兩三天,玉米葉腋處幼小的棒子頂端,會抽出無數根花絲,這花絲柔順光亮,綠中透黃,太陽一晒,暈染出嫩嫩的粉紅,在風中飄來蕩去,我們稱它為玉米纓子。這纓子,便是玉米花。玉米花,摒棄了花瓣和豔麗的色彩,是因為它不需要以此招蜂引蝶。花絲作為玉米花朵的柱頭,只需用花絲上的絨毛和黏液接收花粉,足矣。
  七月的天空下,雄花在風中搖頭晃腦,漫天撒下淡黃色薄霧般的花粉。花絲一旦接收到花粉,會悸動般突然蜷曲,神奇的新生命在花絲的另一端著床。也就是說,一根花絲,一旦接收到花粉後,就會孕育出一粒玉米。哪根花絲貪玩錯過了花粉,那麼,將來的玉米棒子上,就會缺少一粒,出現一個空隙。玉米粒長得稀稀拉拉的玉米棒子,您一定見過,這樣的,就是花絲授粉不充分的產兒。
  那些最終沒能授粉結實的玉米稈,在玉米看來是遺憾,但在孩子們的眼裡,卻是難得的口福,它堪比甘蔗。儘管甜稈的出產率很小,豐年裡一畝地大概有六七株的樣子,但甜稈的存在,分明是大地提前犒勞孩子們的禮物。沒有授粉的莖稈內營養不分流果穗,在太陽的參與下,轉化成果糖儲存起來。一旦玉米稈黃中泛紅,就被大人咔嚓一聲折斷,然後在我們咔嚓咔嚓的咀嚼聲裡,化為一堆沒有汁水的碎渣渣。多年後,每當我吃甘蔗時,思緒總忍不住飛回那片青紗帳,想起當年咀嚼甜稈稈的場景。
  玉米著床孕育的時候,村莊是閒適的,空氣裡飄浮著無數花粉,濃得化不開的甜味兒,氤氳在田地上空。傍晚的空氣裡,多了嫋嫋的炊煙,雜有嘹亮的秦腔迴旋。走過玉米地,大人們看到蜷縮起來的玉米纓子時,會說:不到一個月,你們就有玉米棒兒吃了。
  當九月的陽光為大地塗上赭石色時,玉米也交出沉甸甸的作業。大大小小的玉米棒,被鄉親從玉米稈上掰下,運回家後幫棒子脫下苞衣,再將反轉過來的苞衣編織成大粗辮子。泛著太陽色澤的玉米,就整整齊齊地碼在了辮子兩側。之後,玉米辮子爬上樹的枝丫,爬到房簷下,爬到專門搭起的木頭架子上,晾晒。
  新玉米粒歸倉後,玉米糝子和粑粑饃幾乎充斥了一日三餐。吃多了,便不覺得香。我們最盼望的吃食,是爆米花。當村頭響起悠長的吆喝:爆——米——花,爆米花哎——母親定會給我盛上一茶缸玉米,我再帶上零錢和一個洋瓷臉盆,一溜兒小跑抵達村口的老槐樹下。
  爆米花攤子前已經排了一溜兒盆子。那位肌膚黝黑的老漢也已生起了盆火,他一手轉動火焰上的爆米花機,一手拉著風箱給火助燃,玉米粒在鑄鐵罐子裡嘩啦啦、嘩啦啦滾動……“嘭——”一聲巨響,地動山搖,爆米花一下子衝進長長的袋子裡,隔了厚袋子,都能看到裡面海浪般的湧動。白煙過後,開啟袋子,黃燦燦、甜絲絲、香噴噴的爆米花撲面而來,邊上的一圈人使勁地吸鼻子,唯恐錯過這難得的美味。
  一茶缸玉米,爆成米花後可盛滿一洋瓷臉盆。儘管體積龐大,但也不禁吃。我們家姊妹們多,一人最多分到高高一茶缸。我拿著分得的爆米花,一粒粒放進嘴裡,等它慢慢化掉,捨不得一下子吃完。因為,爆米花的師傅並不常來村子,即便是過一陣子又來了,我媽會說,你們今年已經吃過了,留下的玉米,還要當飯吃呢……
  今晚,我和閨女看電影前要了一桶電影院的爆米花,一杯可樂。這米花也是由玉米爆制的,只是,從長方形玻璃儀器裡流出來的爆米花,吃到嘴裡,似乎少了某種滋味。少了些什麼呢?記憶,沿著爆米花,瞬間飛到童年的青紗帳,棲息在黃澄澄的玉米棒兒上,蔓延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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