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龍|《哪吒之魔童降世》:滄海升起並蒂的太陽

2019-08-23 02: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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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趙汗青 中國語言文學系2015級本科生
哪吒是我擁有記憶後的第一個童年偶像。他三頭六臂、千神千面——可以是近半世紀前動畫中咬著長髮在暴雨中演繹啟蒙者殉難的俊秀少年,少兒頻道里洗腦的旋律、稚誠的友誼;或為生於殷周之交卻深陷港劇家庭倫理的逆子,《寶蓮燈前傳》裡驚鴻拓影般姣美靈氣的容顏……他以翻天倒海的叛逆與強大,登上了與楊戩、孫悟空並肩的神話祭壇,高蹈入雲、不可一世。

而哪吒異於——甚至是遠超於二人之處,便在於他的自殺。哪吒的自殺,是多方矛盾攢為死結後只得“一死了之”的利落終結,是反叛的極致與規訓的預告。這一糅合了儒釋道文化碎片、從無數不入流的與不朽的作品中一點點脫胎而出的形象,竟然在口耳相傳的流俗中,誕生為了這樣崇高壯烈的悲劇英雄——這背後是何其混沌而動人的無意識?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的倫理,被哪吒以既真理、又詭辯的決絕,直接翻轉為了“賜予與歸還”的邏輯,狠狠擲向了背後的親情似水、族權如山。


“削骨還父、削肉還母”這一壯語,細膩而殘忍、浪漫而悽愴。而其中的剝離與割捨,卻已然成為哪吒新的骨與血肉,在蓮藕的筋絡上涓然搏動著。自殺是哪吒全部故事的靈魂,如哈利·波特不可祛除額上的閃電傷疤,喬峰不能洗淨胸前的狼紋身。如若哪吒不死,那一切的創新都將是對這一母題的毀滅。

而《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簡稱《魔童降世》)中的哪吒,既未弒父亦未自戕,甚至連“天劫”這一眾神無力的悲劇設定,最後都被他平安化解。它不僅拆換了哪吒的肉身,連他的藕身都一併擊碎。本來只是在經典的碑林裡摹仿重建的工程,作者偏要把一切都踏成廢墟,然後自己追求新的拔地而起。

可這部電影卻是那樣出人意料地好看。

“好看”,這是最俗的評價,亦可為最高的評價,同時也是《魔童降世》必須首先被賦予的第一條評價。不好看的電影是成功的,這需要論證;而“好看”意味著一種超越概念或抒情、無需論證的成功。

《魔童降世》的主旨並不是多麼獨出心裁、前無古人,裡面密集的包袱和難得不尷尬的笑點也多有本可循。“逆天改命”的主題在近年古裝神話劇中出現的次數幾乎跟男主的總人數一樣多,“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怒吼也無比似曾相識,彷彿不是在考場作文裡用過,就是在哪部戲裡被猴子提前搶佔了版權。但是民間傳說——哪吒的出生地,本就是不斷融合、借鑑與拼貼,逐漸滾出的一顆裹滿整個冬天與草木的雪球。電影創作者是盛宴前的廚師,而不是女媧。他的職責不是造物,而是把已有的俗物提點出滋味和風情。


《魔童降世》的價值最終落腳於質樸的親友之愛與生命的不順從,但卻落得轟轟烈烈、攖人心魄。水淹陳塘關的情節被改成了敖丙喚起四方海水,在城上凍起了可將萬人活埋的冰山。而變身成人身型的哪吒擎起冰蓋,面目掙扎扭曲地嘶吼“去你孃的狗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此刻的畫面與配樂,已徹底澎湃出了這一設定“爽與熱血”的原始含義,燃為一場可讓無數哲學與文學寓意於其中熊熊灼燒的烈火。以海為冰的屠城想象,讓正與邪、靈珠與魔丸的對抗以最直觀的形式在幕中針鋒相對、水火不容。哪吒扛起的不僅是全城百姓的滅頂之災,更是天命的威壓,他是在接住宿命的屠刀、肩起黑暗的閘門。而喊出“是魔是仙,我自己說了才算”後的哪吒直接變出了佛教壁畫中最經典的六臂造型,一切“妖邪”的指控,都在突然迸發的神性的崢嶸下壯麗涅槃。

不是每一個“我的命運我做主”的故事都有資格呼應存在主義信仰的,但《魔童降世》無疑當得起這等聯想。作為一部動畫,它幽微隱秀的“哲學高度”,全部都是靠務求老少咸宜而非故弄玄虛,靠寫情便恣意煽淚、寫矛盾便抵死糾纏的藝術水準達到的。加繆說“要未曾和解地死,不能心甘情願地死”,倔強的魔童撕碎父親的換命符,噙著淚不屑道:“我的命我自己扛,不連累別人。”好電影不外乎聲與畫、角色與情感,《魔童降世》恰恰正是出色地完成了這幾點。這不僅體現在對精神核心的訴說上,行雲流水、飄逸瑰麗的風格在電影裡無處不在。《千里江山圖》中隨物賦形的水蓮過山車、從始至終颯爽優美的動作場景;以及敖丙出場時“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的美感——乘雲氣,不用御飛龍,他自己就是飛龍,彷彿能瞬間把觀眾的心和東海一起冰凍,然後如花瓣一般片片凋落。


精湛的美學撐起了《魔童降世》的方方面面——它對深入人心的傳說“傷筋動骨”的顛覆,對當代流行價值毫不避俗的引入,因其生動、巧妙和精彩,化作了新的發人深省。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從對父權的反抗轉向了對父愛的迴歸。不僅是李靖跪在元始天尊門前那句深沉有力的“他是我兒”,整個故事裡,哪吒父母始終是他最堅實的後盾和最親切的夥伴(畢竟哪吒反覆強調敖丙才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不單有自古以來備受讚頌的犧牲精神,更具備從古典到現代都常被忽略的品質——平等和自由。

哪吒儘管生來就被禁足,但心靈依舊不羈難馴。他作為至邪之物的化身,其實從未受到致命的約束。而李靖夫婦對兒子則更是日常性寵溺規勸、大局前理性尊重。他們對哪吒的期許與培養,不是意在讓兒子成為自己擬構的理想人格,而是為他開啟更多生命的可能性。“你是誰只有你自己說了才算!”哪吒提著敖丙衣領訓道,“這是爹教我的道理!”但顯然,“爹”教的道理中只有“我”,沒有“父”。《魔童降世》中的父的權威不是哪吒以命以血摧毀的,而是李靖自己解構的。畢竟從五四文學以來,對弒父情結的書寫早已稱不上新穎,而一個擁有深愛並自由的父親形象卻實為寥寥。於此,《魔童降世》亦有另一種啟蒙與覺醒的意味——朝著我們曾經出走的地方。


而作為哪吒的鏡中我與兩生花,敖丙的父輩與他則是截然對立的。李靖是不在意兒子魔丸的身份,只關心他是哪吒;龍王則是從不在乎“敖丙”,只記得他是“靈珠”。千百年來始終荒淫頑劣的三太子在《降世》顛覆為了花無缺型的人設,同時還兼備小龍女的姿容頭腦、慕容復的身世命數。敖丙和哪吒這一對羈絆,宛若柏拉圖所構想的神話中球型的人,是被劈開後傾盡一生相互求索的兩半。他們是混沌未鑿,天人之情的完美與整全;是陰陽魚、太極圖一般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吒從一出生就沒遇到接得住他毽子的人,敖丙是唯一一個。二人在滄海落日前踢毽子的場景堪稱全片最浪漫詩情的畫面——溫厚悠揚的音樂裡,龍族的一招一式都在詮釋什麼是真正的“婉若游龍”。沉沉的金輪勾出靈珠、魔丸和被二人救下的小女孩黑色的剪影,彷彿可一直靜穆到地老天荒。


電影中,哪吒的結局已徹底擺脫了悲劇的陰影——他揹著最毒的血咒、握著最差的底牌出生,卻在浩劫之後剔淨孽障,還收穫了父恩母慈、萬民愛戴。與男主這一著實逆天的贏家相比,敖丙則是攥著最優越的籌碼出生,卻生生被他自己“蹉跎”得一無所有。孤獨者曠世亙古的惺惺相惜讓他一步步背棄自己的師父、家族與天賦,甚至最後為了保護哪吒縱身天雷之中,輕易就毀掉了“萬龍甲”——這一襲“全龍村的殷殷期待”。這是一種“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為知己者死”的精神。靈珠的自毀——同時也是自我救贖,全部都是為了哪吒,為了驀然回首忽見的那個理想自我。

哪吒的故事成了一種徹底的圓滿,儘管這是一份極為精彩好看的圓滿,但不可否認,對於神與英雄而言,悲劇依舊要更雋永深刻。而電影中的敖丙,恰恰接手了那片被哪吒從骨血中狠命揚棄的悲情。作為一個大系列的卷首之作,敖丙的命運已如初冬雪花,折射出了無限的涼意與可能。他揹負著因襲的重擔、枷鎖般的光環,以赤子的心地成為了天地不容的逆子。哪吒振起了故事昂揚的主調,而敖丙作為主人公的影子、太陽對岸的月光,似乎可以另寫一段黯然銷魂的副歌——關於純粹的“人”的彷徨,生命如何被“獨立之意志”美麗地葬送,以及這一切如何在死亡中實現深思淺笑般真正的、極致的完滿。


圖片來源於網路
微信編輯|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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