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劉陽:我會永遠畏懼舞臺

2019-08-23 02: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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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李西月 元培學院2015級本科生
2002年,在北大中文系讀大三的劉陽在西方文學的課堂上認識了堂吉訶德。當時,講西班牙文學的女老師很喜歡這個故事,會在課上花大量的時間講故事裡的騎士堂吉訶德和寫故事的作家塞萬提斯。講著講著總會不小心把名字說反,一會兒是堂吉訶德創作小說,一會兒又是塞萬提斯大戰風車。每到這個時候,聽課的同學都開始笑,劉陽就覺得很快樂。

十三年後,音樂劇《我,堂吉訶德》上演,劉陽在劇中一人分飾兩角,他既是堂吉訶德,又是塞萬提斯。他有的時候會想起遙遠的西方文學課,和那位總會把名字說反的老師。

劉陽在《我,堂吉訶德》排練

中文字科能做什麼

2007年是北大音樂劇社成立兩週年,03級畢業大戲《Q大道》在圖書館南配殿上演。劉陽作為主演登場,在臺上唱出了他的第一句歌詞:“英文字科能做什麼”。劉陽覺得這句歌詞說的就是他自己。

1999年,劉陽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回憶起大學四年,他印象最深的場景是在飯館裡複習。每次期末考試之前,宿舍裡仍然要按時熄燈,劉陽就會到中關村一家24小時營業的牛肉麵館。每當這個時候,飯館裡都是來學習的北大學生,通宵複習也變得很熱鬧,劉陽在他們中間,卻覺得未來就像即將到來的考試一樣,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怎樣迎接。

進入中文系以後,劉陽才發現文學的學術方向並不適合自己,他不知道中文系的學術訓練和自己今後的方向有什麼關係,只是閉著眼睛把課程學下來。四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一個問題來到劉陽面前,“中文系本科能做什麼”。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像別人一樣做點什麼,就報了托福考試。

就在劉陽剛剛上完託福課的時候,一個音樂劇社的同學找到了劉陽,說音樂劇社要做一個畢業演出,想請擔任合唱團團長的劉陽指導他們演唱。音樂劇社原本只准備唱幾首歌曲,但劉陽覺得“音樂劇作品如果只剩下歌曲沒什麼意義,要做不如做個完整的戲”,於是畢業大戲《Q大道》提上了日程。

中文版《Q大道》

沒有專業場地的支援,一部音樂劇的上演比想象中困難得多,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劉陽和他的同學還在畫布置舞臺需要的景片,“在藝園食堂四樓的地上畫到半夜,走的時候拜託保安別扔掉,第二天又早起去拿”。從道具佈景到燈光音響,演出的全部準備工作都是同學們自己完成的。

由於休息不好,演出的時候劉陽頭很疼,心裡一直想著“千萬別忘詞,別倒下”,撐下了整場演出。謝幕以後,他驚訝地看到臺下哭成一片。《Q大道》的背景設定在紐約一條並不實際存在的街道,講述了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住進出租屋,和一群新朋友在逆境和迷茫中彼此鼓勵,找尋人生方向的故事。那時候正是一年畢業季,這個故事引發了北大同學的共鳴。

北大音樂劇社的名聲就從這一場《Q大道》打響了。此後,每年一場的畢業大戲成為北大音樂劇社的傳統。當時臺上的劉陽不知道的是,臺下哭成一片的觀眾裡坐著楊嘉敏和程何,後來前者創立了音樂劇公司七幕人生,後者成為一名優秀的音樂劇譯配工作者。再後來,她們和劉陽一起合作了《我,堂吉訶德》。

北大音樂劇社演出宣傳單

從幾首歌到一場完整的音樂劇,再到每年固定上演的畢業大戲,當時那場《Q大道》的意義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深刻。那一晚舞臺上下的很多人,後來都成為了中國音樂劇行業的一份子,今天在這個行業裡發揮著重要作用。

但這些都是當時的劉陽不知道的事,下了臺的他只覺得頭疼。後來他才想起他還報名了托福考試,已經錯過了退錢的時間。沒有準備托福考試的劉陽決定在國內發展,他在北大藝術學院讀完研究生,畢業後得到了北大歌劇研究院的工作機會。

“我想成為音樂劇演員”

25歲的某一天,劉陽參加朋友的30歲生日聚會,大家玩了一個叫時光膠囊的遊戲,每個人在紙條上給未來的自己寫幾句話,一起儲存起來,約定多年以後再拿出來看。劉陽也寫了一個小紙條,然後他很快忘記了這件事。

劉陽在歌劇研究院的生活是白天處理辦公室的工作,晚上幫音樂劇社排練,每天按部就班。直到有一天,曾經一起排過戲的師弟找到劉陽,問他想不想參加一個音樂劇的面試。

劉陽不知道應該怎麼面試,但他還是去了。他準備了一首快歌一首慢歌,但到現場以後發現都不合適。他現場決定唱《悲慘世界》裡的歌曲,但因為臨時準備連詞都記不全。就在劉陽不知所措的時候,總導演說:“沒關係,你唱就行了。”

於是音樂總監開始彈琴,導演站在劉陽身後,一句一句像耳語一樣輕輕提詞,劉陽唱了起來。一首《空桌椅》唱完,劉陽發現幾個外方主創淚流滿面。面試在十點鐘結束,十二點劉陽接到訊息:他被錄用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劉陽就這樣接到了他的第一份音樂劇演員工作,劇組要求他第二天就去排練。回到北大,劉陽決定辭職。

離開熟悉的校園,放棄學校的教職,這個決定是憑直覺完成的。“現在的我能清晰地知道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失去什麼,但當時的人生閱歷還不足以權衡這些得失。”劉陽只是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灌籃高手》中,三井對著安西教練說出的那句“我想打籃球”。

劉陽找到歌劇研究院的院長:“我得到了一個角色,特別想去。”院長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劉陽的辭職,她是一名歌劇演員,完全瞭解一個人嚐到了舞臺的滋味後是什麼狀態。那是劉陽二十幾歲的最後幾天,他放任自己的衝動,成為了一名音樂劇演員。

進組幾天後,劉陽度過了30歲生日,他想起大二的時候,在三角地書店裡看到《貓》的光碟,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音樂劇。劉陽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就想著要做點什麼,又不知道做什麼好。“我想《貓》裡面的演員都會跳舞,我就練壓腿吧”。藝園四層是劉陽在北大最熟悉的地方,他經常在臺階上壓腿,來往的人都能看到,“就像一個瘋子”。

那時,三角地是北大的一個精神地標。在三角地書店,劉陽又陸續見到了很多當時出版的音樂劇。19歲的劉陽,最喜歡的一部音樂劇是《耶穌基督萬世巨星》。當時他還不知道,後來29歲的自己會在一場面試裡見到這部作品的導演Gale Edwards,他會唱一首《空桌椅》打動她,然後被選為《海棠秀》的主演。

“距離第一次看到音樂劇整整十年”,劉陽出演了他作為職業演員的第一部音樂劇《海棠秀》。

再後來的某一天,劉陽收到了朋友發來的一張照片:那是當年的時光膠囊遊戲裡他寫下的紙條。已經是一名音樂劇演員的劉陽,看到紙條上寫著:“我想成為一名專業的音樂劇演員。”

我們都是拉曼查的騎士

收到時光膠囊的時候,劉陽在演中文版《Q大道》,和那年畢業大戲裡的角色一樣,他出演男主角清華和羅羅。他曾經帶著畢業的迷茫唱出第一句歌詞,“一張文憑,還是個中文字科,能為我帶來什麼”,而就像在故事結束時找到方向的主人公一樣,劉陽在畢業後也漸漸明白中文系本科的意義。

劉陽很喜歡閱讀戲劇理論。他覺得自己從一個演員的角度看戲劇其實是很微觀的,而戲劇理論就像在中文系學習的文論,通過這些系統的方法論,他可以在更大的語境下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對劉陽影響很大的理論來自彼得布魯克,“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間,稱它為空的舞臺。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之下走過這個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

“行動”,是一個對劉陽很重要的概念,一個“行動”在空間中發生就產生了戲劇。起初他剛進入音樂劇行業時,帶著北大學生的習慣,覺得自己是一個思想者,總要去思考應該表演怎樣的情緒,怎樣演得更像更好。後來劉陽才意識到,一旦思考就會形成一個觀念,而觀念先行是一個死衚衕。

“演員應該是一個多重文字的承載者,只有‘行動’才能同時傳遞出多重文字”,劉陽認為好的表演就像是羊皮紙書,在X光的照射下會看到裡面包含了很多不同的內容。有一位觀眾看了四次劉陽演的《我,堂吉訶德》,第一次看的時候,她會被塞萬提斯目睹獄友處刑後激烈而集中的情緒表達衝擊到,七個月後再看,她發現這裡多了一些留白。“塞萬提斯更像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沒有突兀感了。”她覺得劉陽已經不是在演戲,他在臺上就是這個角色本身,比起七個月前,“他好像更相信這個角色了。”這些正是劉陽有意在調整的地方,堂吉訶德是戲中戲裡的人物,要保留虛構感,而塞萬提斯是真實的。“要達到觀眾能有意識,這不是真的堂吉訶德,而是真的塞萬提斯在演堂吉訶德。”

劉陽扮演堂吉訶德

演這部戲的過程中,劉陽不斷能挖掘到新的內容,對戲的理解也反覆打破重建。在劉陽看來,這部戲並不是想要使人感動然後去相信什麼,而是想要去引發“思考”這個行為本身。他發現在自己一開始的解讀裡,堂吉訶德就是理想主義的化身,因此他在表演中加入了過多的情緒。而演員被一個情緒帶著走,塑造出的人物就只能承擔一個單一的資訊。

在這個戲裡,劉陽一個人扮演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兩個角色。劉陽認為角色和自己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活著的”。“劇場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它介於想象和現實之間”,讓角色在舞臺上“活著”,是做一個演員最重要也是最難的部分。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需要不同的表演方式,塞萬提斯是一個話劇風格的角色,堂吉訶德則是一個非自然主義的音樂劇角色。在這個戲中戲裡,劉陽需要在這兩個角色之間不斷切換。

直到他說出“我們都是拉曼查的騎士”,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重合了。戲中戲結束的一刻,劉陽摘下假髮,站在臺上,這是他覺得最奇妙的瞬間。在這一刻,他是誰呢?他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態,也可以是任何人。在劉陽看來,“這就是這個戲的理想本身,一個理念和當下的存在能夠以某種方式融合。”

在這個瞬間,這個角色的身份是無限的,“他能傳達的理念太豐富了,且稍微一轉就會偏向其中一種”,演員反而是無力的,這種奇妙的張力和平衡感是整部戲裡劉陽最喜歡的部分。

劉陽手寫的《我,堂吉訶德》歌詞

《我,堂吉訶德》這部作品劉陽一共演了兩百多場,對劉陽來說,保持新鮮感是一個演技層面的問題,他要做的只是“選擇一個正確的動機,導致正確的‘行動’每晚都能在臺上發生,像第一次發生那樣。”

劉陽以音樂總監的身份進入英文版《我,堂吉訶德》劇組,同時擔當導演兼主演Joseph Graves的替補演員。起初,他看到Joseph Graves在最後一場演出結束後直接卸妝離開,覺得這種方式似乎缺乏儀式感。直到自己成為中文版的主演,演過了二百多場,劉陽才發現最後一場的意義只是“其中一場”,其實每一場都是最後一場。一個演員到了臺上是不會考慮這些的,“最後一場的意義會有臺下的觀眾替你去想,他們處在更合適的位置上。”

劉陽始終覺得臺上的演員和臺下的觀眾之間有一道牆,因為演員在臺上要落實的是一個“行動”,而一個“行動”本身沒有太多意義。劉陽沒想過他所做的事情會讓觀眾喜歡,每次下班以後,面對劇院門口等待他的觀眾,劉陽會覺得這道牆被打破了。這些時候他總有點不知所措的新鮮感,“觀眾以讚揚回報我的表演,我也在這樣的場合以尊重和感謝回報他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像加斯頓

每當迪士尼音樂劇《美女與野獸》結束以後,劇院門口總有穿著公主裙的小朋友想和劉陽合影,“演得太像了”是劉陽常常聽到的評價。

2018年初,劉陽從北京來到上海,他希望保持自己音樂劇演員的身份,也希望參與一個長期演出並能不斷挖掘的作品。《美女與野獸》正符合這樣的要求:它是一部標準的百老匯音樂劇,所有地方的寫作都非常標準。“以前很少演這樣唱、演、跳都非常平衡的音樂劇”,劉陽既可以把之前的想法運用進去,又可以得到新的歷練。

劉陽在《美女與野獸》中扮演加斯頓

起初他去《美女與野獸》劇組面試,拿到的試唱角色是野獸和燭臺,面試即將開始前,他突然接到了加斯頓,一個追求貝兒的反派角色。加斯頓是劉陽最喜歡的迪士尼角色之一,劉陽覺得加斯頓不能被簡單歸為一個反派,“他本質上是童話語境下一個具備現實主義價值的人”。加斯頓的出現,開啟了迪士尼反派寫作的新時代:他既是小鎮上最受歡迎的男人,又是一個壞人,打破了此前迪士尼寫作裡王子和反派形象的截然對立。“在我眼裡,加斯頓是迪士尼文字寫作裡劃時代的一個人物,他非常好玩。

劉陽知道,想把這個動畫裡的漫畫式角色演好,就不能用漫畫的方式來演,他要讓這個人物“活”在舞臺上。然而有趣的是,他又往往因為把角色演“活”的努力而得到“真像漫畫”的評價。

為什麼自己這麼像加斯頓?劉陽也無法回答,“像不像是一個很神祕的事情。”

劉陽提到表演的起源,現代戲劇的源頭之一是以古希臘為代表的古代宗教祭祀活動,“人們認為他們的表演是通靈的,這個聯絡就很神祕。”劉陽覺得有些東西是說不清楚的,比如演員為什麼能夠“是”一個角色。“演員在表演中是無法看到自己的,演員的整個生涯都在很艱難地去接受這一點,那就是他要永遠在一個對自己認識的部分盲區之下去工作。”

因為工作的原因,劉陽經常去迪士尼樂園,迪士尼樂園在劉陽眼中就是“一個大型的浸沒式演出”,他可以從中搜尋出很多戲劇本身的原始意義。迪士尼經典的花車巡遊,是當代很難見到的真正以狂歡為形式的表演,它本身可以被視為一個戲劇,有很多角色出現。演員不是去演一個角色,他們就是角色本身。“在迪士尼樂園裡,所有人物都是真實存在的,這是一切的開始。”因此劉陽很珍惜在迪士尼的經歷,他在迪士尼看到的理念,拓寬了他作為一個演員對於職業本身的理解。

劉陽在迪士尼樂園

如果讓劉陽用一個場景來描述演員這個職業,他會對你講一個噩夢。

“我上了臺,卻發現自己沒有讀過要演的劇本,沒有學過要唱的歌。”這個噩夢,是提到演員這個職業,劉陽第一個想起的場景。“演員會永遠害怕舞臺,演員會永遠害怕觀眾,演員會永遠害怕自己的角色,害怕自己要做的事,因為你在以一個非常有限的身份去嘗試接觸一個完全無限的目標。”

“恐懼,未知,但你又必須往前走”,劉陽覺得這不是一個純粹好玩的事,但這樣的存在方式又讓他欲罷不能,他離不開這樣的事。

微信編輯|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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