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龍|《千與千尋》:人世間,流浪人歸,亦若迴流川

2019-07-03 22:31:24


全文共2677字,閱讀大約需要4分鐘。

本報記者
李舒揚 中國語言文學系2017級本科生
不同於有著巨集大展開與現實映照的《天空之城》和《幽靈公主》,《千與千尋》是一個夢。夢的意義在於招魂、在於沉浸、在於翻過現實的葉面,撫摸記憶嶕嶢的紋理、在於脫下此時此地此身的蟬蛻,赤裸進入時間的脈搏,而不在於一一對映的解碼活動。饕餮的無臉男、“剝削勞工”的湯婆婆、“吃了神明的食物”而被變成豬的父母、滿腹垃圾的河神,都可以在符號世界認領自己的標籤,但如同《千與千尋》中的理念,標籤卻遠遠不是名字。

童年時只記得錦繡匣子般的細節,少年時學會了包法利夫人式的“角色代入法”,而成年再看時,“字句如魚沉,修辭如雁落”,種種符碼如白龍的鱗片層層剝落。每次看《千與千尋》,人都會變得很小很小,小得可以鑽過鍋爐房的矮門,可以貼著牆根躲過湯婆婆,可以抱著滿捧盛開的夏天躺在轎車後座,看綿白松軟的雲朵在碧空踱步,慢慢悠悠打一個滾。

油屋的燈光亮起之前,千尋一直在行走。膽怯的女孩走過葳蕤的叢林、幽深的隧道,而我們則跟著千尋,行走在宮崎駿的掌紋裡。掌紋裡滿溢的顏料落地即生了根,幻化成飯食的香氣、挨挨擠擠的招牌、振翅欲動的飛簷。整個“主題公園”盛開在海市蜃樓般顫顫巍巍的細節之上,如同日本獨有的地震房。瘦小的千尋兩步一級地爬著比命運更長的階梯,在日影飛動、齒輪錯合的一瞬,回頭看見了白龍。


與“王子拯救公主”的迪士尼模式相比,千尋與白龍的感情線只是成長脈絡的一個旁支。拋卻兩性平等的解讀,宮崎駿之所以屢屢複製少年少女的戀情,大抵因為童年時代的戀慕與信賴是鴻蒙開闢之初尚未分化的“愛”之原型,是與個體成長黏連不分的一呼一吸,真正代表了普魯斯特的“愛,就是可以感受到的時空”。

從11分至43分,是影像的集中爆發,妖異而幻麗的場景如撕不淨的斑斕皮影糊在心上。靜止的畫面已經有了堪比八重櫻的繁複,宮崎駿卻要通過微妙的鏡頭運動讓花朵層層開放:男女僕役的佇列如扇面一折折鋪開,陡峭的木梯迸發出旋渦般使人暈眩的吸力,宴席流水般撤撤換換,湯婆婆的房門一扇扇開啟,扯著千尋進入花心。


同樣壓迫人心的,還有油屋眾生秉持的分裂的行動邏輯:與偽善相反的“詐惡”。粗聲大氣的鍋爐爺爺在關鍵時刻謊稱千尋是自己的孫女、小玲在人前抱怨“怎麼又把爛攤子推給我”卻悄悄對千尋說“你剛才做得太棒啦”、溫柔地說出“我是和千尋一邊的”的白龍也能冷硬地要求“要叫我白先生”——在以惡為邏輯的世界,互通聲氣的惡便是最安全的善。

這一切緊繃都在43分輕輕流走。彼時小玲翻找著浴袍,而千尋像被拔去氣拴一樣無聲地把自己團成一隻蝦米,酸楚感從擰起的雙眉、皺起的鼻子過渡到抿緊的嘴脣,甚至連發絲都蔫蔫地低垂著。拼命奔逃的千尋在此刻卸去了大半壓力,應激反應從此轉變為自發的適應:前夜摔下樓梯的她,第二天便能穩穩當當地爬上去。清洗河神、拯救無臉男的劇情由此得以順暢地展開,千尋和小玲偷吃包子、煤球邀功地搬運鞋襪的細節亦被妥帖地藏進生活的洪流。


但故事總有終點。千尋旅途的收尾自另一場旅途而開始。白龍受湯婆婆的蠱蟲控制偷走錢婆婆的印章,被符咒控制,千尋決定拜訪錢婆婆替白龍道歉。鍋爐爺爺拿出車票時低語:“四十年前的車票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現在好像已經沒有返程的車了。”這個瞬間,時光如瀑布轟然瀉落,它不僅暗示著爺爺在時間座標軸上日復一日的折返跑,也是列車淺淺駛過的海平面。145秒,從午後到暮色深沉,從啟程到四十年後的離開,從生到死——在宮崎駿參照的《銀河鐵道之夜》中,少年目睹星沉海底雨過河源,走出車廂後,發現親人已經故去。

以無臺詞的運動鏡頭烘托情感,本是宮崎駿擅長的手法。但不同於《天空之城》中希達和巴音注視Laputa遠去、《三千里尋母記》中馬克望著母親的郵輪離港,《千與千尋》中海上列車的段落隱去了千尋“一鼓作氣”後的迷惘和與白龍或將死生兩隔的大悲大痛。一蠅一鼠在千尋手心安然睡去,無臉男依然無法哭笑抑或言語,站臺上,半透明的旅客彷彿將漸漸加深的夜色吸收進身體裡,伶仃的小女孩被一點點拋遠在地平線……


這是觀影過程中的第二次落淚。千尋試探著咬下白龍的飯糰,而後含著淚大口吞嚥的畫面,順著不會撒謊的腸胃,一路喚起童年吵架後媽媽敲門說“出來吃飯了”時海苔蝦米粥的鮮香、喚起考砸後同桌送到嘴邊的小蛋糕的甜,那種紮紮實實的食物溫熱和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溫柔,像一隻小拳頭打在胃部,眼淚順勢流出;而在若即若離的配樂裡、在天光雲影的挪移變換中,只覺自己的生命被列車蹣跚的撞擊聲拉扯成一串省略號,旅客在出發前就已抵達了終點,沙漏倒轉,指標凝佇,半生夢幻都成了草稿上被擦去的“極淡極淡的群嵐”。

而晚霞消失的時候,錢婆婆的獨腳吊燈搖頭晃腦地蹦到千尋面前,一人、一燈、一鬼相對鞠躬。“夜色愈晚,訪客愈美”在此情此境才顯露真容:永夜之際,屋宇便是方舟。屋內,是配套的茶杯和杯墊、吱吱呀呀的紡車,和大家一起紡線時火光的影子;屋外,是周身都在風中游動的白龍。

暌違多年,回看之下,擊中我的並不是祕密揭開、兩人時間並軌、記憶的河川重有大水奔流的時刻,亦不是配樂推向高潮、白龍鱗片崩解、少年少女御風行於雲間的時刻,而是在近乎靜止的雲天之上,千尋抓著白龍的犄角,貼在他耳邊輕道:“白龍,你聽我說哦”的時刻。那是以個體生命最初的純淨、透明、溫柔,將難以擔荷的命運之重蟬蛻為雲朵般的飄逸輕盈——所謂“純淨、透明、溫柔”,當一個人對以上詞彙有了認真的鄉愁,便證明這些質素已在他身外。


柯勒律芝夢遊天堂,悠悠醒轉時枕畔留有夢中天使賜予的花枝;千尋欲回頭的一瞬,馬尾辮上錢婆婆編織的發繩微微一閃。“人啊,發生過的就不會忘記。”花枝來自天上,發繩來自愛的記憶,而其實,記憶本就是“神淵寫時雨”,謫貶的天河自碧落奔湧而下,灌溉著生命的國度。只有在帶著心跳的記憶裡,鍋爐爺爺、小煤球、無臉男、錢婆婆才能不只是符號的叢集,而是一個個人。他們在記憶的河川中激起了真實的激盪,就憑這轉瞬即逝的漣漪,他們便得以不只留下一個名字而已。他們化身為現實中的舊友和至親,會有少年在十八年後歸來,在小木屋裡與他們共捧一盞微溫。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但人永遠都可以站在此岸眺望,而這種姿態,名為“相信”。千尋一邊自語“不要回頭”,一步步走進隧道盡頭小小的一方光明,一邊相信“一定會再相見”。我們則一邊眺望虛空中的流水,一邊相信隧道口的石雕悄悄對自己眨了眼,相信片尾曲響起時風會吹過草尖,相信“第一位真正的講故事者是童話講述者,今後還會是這樣”,相信“在講故事人的形象中,正直的人遇見他自己”,相信“逝者如斯夫”的“逝”字其實解作“進”,相信“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竟注而不流”,相信每一滴河水的出發,都是歸鄉。


微信編輯|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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