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收卷鈴到通知書|老師走過我的窗前

2019-06-24 04:57:56

全文共3055字,閱讀大約需要5分鐘。
又到鳳凰花朵開放的時候,6月9日,全國各地的2019年高考都陸續結束,伴隨著驕陽和驟雨,又一批少年迎來了或許是人生中最為難忘的一個夏天。5月29日,《北大青年》釋出了徵稿啟示,面向全體讀者徵集從收卷鈴到通知書之間的故事。推送發出後,受到了讀者們的熱烈迴應,我們在後臺和公郵收到了許多來件,或長或短的文字間,書寫的是不同的青春,流露出的是相似的懷念。我們希望儘可能完整地呈現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故從6月9日起,《北大青年》將陸續推出《從收卷鈴到通知書》系列,與大家共同分享有關青春、告別、等待和選擇的故事。
一條紅手鍊的故事

在交卷鈴響起的那一刻,那條紅手鍊我已經帶了六天。

手鍊是6月3日畢業典禮之前,班主任為我們每一個人親手帶上的。班主任姓藺,我們都喊她“藺麻麻”。帶手鍊時藺麻麻笑著說:“今天畢業典禮,大家都不許哭,我們都要開開心心的!”但那天藺麻麻食言了。

高考前我和很多人一樣有點小迷信,喜歡一切紅色的東西:拍畢業照要穿紅衣服,放飛氣球時要挑紅色的,高考那天要扎紅頭繩……正如我喜歡那條手鍊。走出高考考場,我一眼就看到了穿著紅衣服的藺麻麻。

“今晚要做什麼?”藺麻麻笑著問我。

“其實我還沒想好。”我一時語塞。

“那晚上我在班群裡發紅包,記得收。”

後來大概就是“高考完必做的100件事”:吃火鍋、買新手機、 補覺、去看長輩們、和同學出去玩……我一直都沒捨得摘掉那條紅手鍊。

6月15日,我來到北京,參加中國人民大學的自招筆試。一共200道文科選擇題,平時積累不足的我,只能勉強選出不到100道。上午考完之後我就和兩個同學騎著腳踏車來到了北京大學。“就算考不上,也要來看看。”我說。

那是我第一次邁進北京大學的校門,體驗不太好。天氣有點熱,到處迷路,衛生間也不容易找到。後來終於摸索到了未名湖,我拍了一張標準的遊客照,手上帶著那條紅手鍊,面容有點憔悴。

筆試果然沒有通過,我回到家開始了幸福的肥宅生活。那時我和幾個同學在重新整理幾套模考卷,把它們打字成電子版,寫下標準答案留給下一屆的學弟學妹們。我負責校對和排版,每天在電腦前面坐到頭暈眼花,吹著空調吃著西瓜,還一邊吐槽“高考完比上學還累”。

工作一直到6月24日凌晨才結束,那也剛好是高考出分的時刻。我們班出了省文科狀元的訊息在前一晚已被爆出,她的照片在各種地方刷屏,班群裡開始下紅包雨,絲毫沒有查分前的緊張。得知這個訊息時我簡直高興得不得了,為狀元,為我們班,為學校,也為藺麻麻。

在擁擠的網裡,我查到分數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是三年裡的最好成績。後來就接到了來自清華北大的電話,去見了招生的老師們。閒聊間隙,我也會和他們講起這條紅手鍊的故事,講起藺麻麻的各種好。

成績陸續被統計出來,我們班總體成績好得讓人有點不敢相信,藺麻麻火了。接受各種媒體採訪之餘,她把我們兩年來的照片和故事配上文字做成美篇,惹了不少人的眼淚。後來,我們上了電視欄目專訪。主持人當然免不了注意到我們手上的紅手鍊,藺麻麻也在這時被請上了舞臺。她說,她相信紅手鍊能帶給孩子們好運,臺下一片掌聲。

錄取通知書的信封也是紅色的。那天我右手舉著手機,左手笨拙地拆包,給家裡人、給同學“直播”了一遍又一遍。他們都問了同樣的問題:“你還帶著那條紅手鍊啊?”

“對啊。”

事實是,那條手鍊我一直帶到了現在。


——2018級考生 王添

班主任在KTV門口睡著了

2016年6月9日,下午五點,當我考完最後一門化學,回到班級臨時休息室的時候,並沒有見到想象中狂歡的場景。大多數人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和前後左右的人小聲交流著;班主任很安靜地站在講臺上,低頭看看手中的紙張,又抬頭看看我們。等人差不多到齊之後,他開了口:“說一件事情。”

“也許有人已經知道了,教過你們許多人語文的L老師,在高考前一天,6月6日,因病去世。”

“我曾經有幸和L老師合作,無論是她的為人,還是教學水平,都讓我非常敬佩。你們有些人是她的學生,有些人雖然不是,應該也聽說過她。她這麼年輕便不幸離開,對於她的家人,學生,同事,對於學校,都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情。”在突然的安靜之中,他一句一句地往下說著,不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鈍。

“你們現在,高考已經結束了,也基本都成年了。不久,你們就會進入大學,進入社會成家立業。這之後,這樣的事會越來越多——”他突然好像說不下去了——

“唉,不講了。我就說我是理科男,不擅長這些動感情的事情,還是處理事務性的工作比較在行。下面有幾個通知……”他沒有再提這件事情,改換了往日輕鬆的語調,簡單地交代了後續的事情之後,就匆匆宣佈瞭解散。我想,他只是不習慣在學生面前顯得無措:以後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然後該怎樣呢?他說不出該教給我們什麼,因為他也不知道。

晚上,父母帶我去吃飯。我只勉強吃下了幾口:夏日本就胃口懨懨,猝然結束的生命和猝然結束的高中時光交纏作萬千思緒,惹得我心不定似飛蓬。想起高二的時候,我和同學Y在走廊裡擦窗臺時看見L老師從隔壁班走過,偷偷笑她新燙的捲髮像掛了滿頭泡麵;驀然看見前面又有一個燙著短捲髮、身量相似嬌小的阿姨走過,忍不住說:“那個人長得好像L老師啊。”

可是,也只是像罷了:逝去的時光,逝去的人,哪會說回來就回來呢?

我第二天便坐上了去參加自招考試的車。再回到學校時已是六月中旬,芒種連梅雨,天氣在幾日內從涼爽轉為悶熱,班級裡養著的薄荷已經枯死了。高三時我把這盆薄荷當做精神寄託,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給它澆水,在移栽新枝條的玻璃瓶上塗鴉,對每一個“妄圖”掐幾片葉子去泡茶的人擺出一副老母雞護崽的架勢嚴詞拒絕;班主任時常在晚自習前溜達到教室,看見我在一片片地修剪枝葉以消磨時間,也不怪罪什麼,只是嘿嘿一笑:咱們這花長得不錯。

畢業後我去看他,回憶起當時,他顯得很淡定:“我知道你壓力大的哇,但看看你還能自己找點事情消遣消遣,那就問題不大。要是一天到晚趴在桌子前面看書,那就有問題了,我就要問了。”然後對同行的Y說:“二模之後,你有點緊張的,對吧?我看你當時做卷子都要掐表了,就說壞了,這個小孩有點不對了。還好你們最後都調整了過來,高考都考得不錯。”然後咧嘴一笑,頗為得意的樣子。

他就是這麼個人:平時總是悠哉遊哉,好像什麼都不擔心,甚至因為總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而得了個“逗比”的綽號;凡事能不插手則不插手,學校佈置的種種班級工作總喜歡精打細算到“剛剛來得及完成任務”的時刻再丟給班委,美其名曰“效率高”;不懂鼓舞人心,一到班會課除了捧著前次考試成績單煞有介事地進行一番統計分析之外,便只會放綜藝節目視訊;也極少發脾氣,偶爾在數學課上凶了我們一次,回到辦公室還要愧疚反思半天,性格溫吞得叫人哭笑不得。

那段時間我依然像在上學時那樣天天到校,只是不再早起:畢業典禮的籌辦需要各班班長參與,自招情況統計和志願填報準備也需要徵用苦力。我在畢業典禮的彩排上看到了同學們製作的微電影和L老師紀念視訊,當《鳳凰花開的路口》的旋律一響,眼淚像自來水一樣不值錢地嘩嘩流。但畢業典禮當天卻沒有哭,腦子裡一直在盤算著到哪個環節了,是不是該去後臺準備了。畢業典禮上有各班班長上臺代表全班同學給任課老師們獻花和留言冊的環節,我看著班主任依然笑嘻嘻地從舞臺的另一邊晃上來,忽然百感交集,很深很深地鞠了一躬。

散夥飯前,班上男生半開玩笑地給班主任發訊息:我們商量到時候怎麼灌醉你。他一本正經地回覆:灌醉我很容易啊,不要大費周折,不用灌,我自己會到位的。到了當晚大家終究還是沒有很放肆,宴罷散場時一個個都還神清氣爽。又有一行人提出去唱歌,班主任不放心,又跟了過去。到了KTV依然絲毫不見狂歡的意思,十幾個人圍坐在沙發前,有會唱的就拿過話筒跟著唱,不會時就放著伴奏,每個人端著一杯飲料很安靜地喝著,偶爾拈一片水果吃。班主任說不妨礙我們,結過賬便離開了包廂。

我顧慮著第二天還要查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回到家以後,開啟手機,在一串報平安的訊息之中看見同學發來一張照片:因為放心不下而沒有離開、又怕在場會讓學生們玩得不盡興,而在外面等著的班主任,靠在KTV門口的沙發上,睡著了。

筆者高三時在班級養的薄荷

——2016級考生 沈子瑜

微信編輯|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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