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收卷鈴到通知書|青春呼嘯而過

2019-06-22 03:4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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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鳳凰花朵開放的時候,6月9日,全國各地的2019年高考都陸續結束,伴隨著驕陽和驟雨,又一批少年迎來了或許是人生中最為難忘的一個夏天。5月29日,《北大青年》釋出了徵稿啟示,面向全體讀者徵集從收卷鈴到通知書之間的故事。推送發出後,受到了讀者們的熱烈迴應,我們在後臺和公郵收到了許多來件,或長或短的文字間,書寫的是不同的青春,流露出的是相似的懷念。我們希望儘可能完整地呈現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故從6月9日起,《北大青年》將陸續推出《從收卷鈴到通知書》系列,與大家共同分享有關青春、告別、等待和選擇的故事。
“最清晰深刻的如數家珍還是他”

看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我翻出了自己三年前的錄取通知書信封。

錄取通知書已經在那年夏天交換成了新生檔案袋,我記得當時自己就站在學校教學樓前的樹蔭下,翻看裡面厚厚的一沓——學生手冊,新生須知,校園地圖一覽……還有一把嶄新的宿舍鑰匙。

學校離家千里,那是我第一次來南京。聽著行李箱在綠皮火車上哐當一路的疲憊,在見到學校正門上幾個大字時頃刻消失,觸目皆是綠樹蔥鬱,陽光透過縫隙傾灑一地細碎,夏意盎然,是如此嶄新的開始。

而我依然記得的,是送我來到這裡的持續三個月的兵荒馬亂。

和每一個精神高度緊張的考生一樣,最後一場考試的收卷鈴響起前,我所有的時間都無比充實,筆芯更換的速度和吱悠悠轉著的風扇相得益彰,無形中有一些肅穆的感覺。走出英語考場,我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雖然半小時前停筆的時候就已經慢慢放鬆下了,但在聽到鈴聲的那一刻,如釋重負的感覺還是從心底傳來——真的結束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可樂汽水,爽到冒泡:家庭聚餐、回學校看老師、畢業旅行、同學會慶祝……高考後那個暑假,匆忙悠閒各佔一半,匆忙是因為想做的事情太多,悠閒是因為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快樂。

最重要的是,我終於能和喜歡的人光明正大地手牽手。

出成績的時候,我們剛買完去昆明旅行的機票,路邊的林蔭斷斷續續沒能連成片,我和他的影子就這麼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沿路的歡聲笑語卻不曾有半分暫停。

十一點五十八分,市中心熱鬧的街頭,在全路段行道樹挺拔地注目中,兩個高中畢業生突然停下腳步,鄭重地掏出手機,然後本著十二萬分的虔誠——準備查成績。但緊張兮兮的我們顯然高估了查詢系統的負荷能力,一遍又一遍刷著網頁,刺激和焦急的心情隨時間慢慢沉澱冷靜。順利地輸進准考證號已經是大概半小時後的事情。

但他並不是到那時才知道分數,簡訊在十二點零五分發到了他媽媽的手機。

我看著他接電話,得知他的分數大大超出預期,驚喜開心不言而喻。那時的我們彷彿兩個傻子,行道樹一定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五分鐘以後,驚慌失措的他正在一邊翻包找紙巾,一邊安慰我——我也收到了爸爸的簡訊,我們相差六十一分。

故事的結局大概可以猜到啦,其實我們經歷了很多美好的時光,從初雪來臨的寒冬到蟬鳴不再的夏末,從筆記密密麻麻的書本到清澈如碧的洱海邊,從前後相距不過一米的課桌到東西相隔的千山萬水,我們有過難以訴說的心動,有過一起努力的默契,有過獨屬彼此的珍惜,有過無數燦爛盛開的瞬間,所以即便最後分開,我們也平淡安靜,不露聲色。從收卷鈴到通知書,我有很多很多回憶,但我最清晰深刻的如數家珍,原來還是他。

大學這幾年,我依舊熱愛從前的愛好,也喜歡了一些新鮮事物,依舊自由張揚,固執地堅持許多東西。只是每當念及他,想起那時的我,後知後覺,原來無畏無憾的年少,是一旦過去再不可重來的珍貴。

哪怕那之中藏著,我如今輕描淡寫的自卑。


——2016年考生 朱碧玉

青春似火燒雲呼嘯而過

高考是我學生生涯到目前為止表現最好的一次考試。是那種少有的在考試後笑著和家長說“我考得很好”、再來十次也不會更好的好。對高考我沒有遺憾,如果非要說有,大概是穿了一條據說可以帶來好運的紅色褲子。

答英語時我坐在窗邊,總覺得那天是在考試過程中下了雨,雨後似乎有彩虹,又覺得可能是我對記憶的憑空美化——畢竟考完試後,沒有煽情的告別,沒有狂喜的慶祝,它就像每一個“今天”一樣結束了,平淡到不值得我記住一道彩虹。

考完後胡亂逛商場,買了幾件上大學後就開始嫌棄幼稚的衣服。囤了好幾本書,2019年才剛剛看完。沒有對答案,沒有喝到天明的聚會,沒有考試後的告白,自主招生也沒有通過,每天窩在家裡打王者榮耀,打到晚上做夢都是遊戲畫面。

出分數後我是全家最平靜的人。一個幾乎擦邊的成績,沒有經歷過招生組搶人,沒有接受過媒體採訪,只是2017年考生裡的普通一個。我的真實想法被當成謙虛,只能在關掉各路親朋發來的關於祝賀的聊天視窗後,悄悄地對這件本該讓人高興到流淚的事感到猝不及防。

高考前以為最好的結果是去人大或復旦學新聞,因為選學校和專業的事也發生了一點爭執(結果兜兜轉轉還是轉了專業)。那時覺得自己和“北大學生”的身份之間有一道填不平的溝:高考發揮得好只是幸運,幸運也算是一種能力嗎?

我猜想未來的同學都是我仰望也看不到的人,害怕面對從人際交往到工作學習上所有的挑戰,然而說“我不想去北大”顯得假,說“我不配去北大”顯得裝。通知書到了後,我似乎覺得羞恥般沒有多看就收進紙袋,只是反反覆覆翻新生手冊,八月長安小說裡描寫的地方撲到我眼前,心裡默唸,“燕園”,一個古老又與我無關的名字。

大人口中最輕鬆的一個暑假當然也是有模糊的快樂的。突然得到祝福,突然變得“自由”,突然可以理所當然地無所事事,右手中指的繭子還在卻突然變得不會寫字;在海風習習的青島,仰著青春期以後最光滑的臉,第一次塗了口紅,拍了幾張現在也很喜歡的照片。我高三時的座右銘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偶爾會用這句話繼續安慰自己,新的生活幹脆繼續莫問前程吧。

最後唯一明確而清晰的回憶,發生在錄取結果出來、通知書拿到之前的某一個晚上。

坐在車上看到窗外鮮豔明媚的火燒雲,明明在和家人談著無關的事,眼睛卻被濃烈的橙紅燙到,第一次猛然而真切地發現,秋天就要去一個陌生的、只有不懂事時才敢大聲說自己憧憬的校園讀書。其實住校6年,離家於我才是日常;北京去過兩次,與家鄉氣候類似,霧霾也類似——難過是因為突然覺得“也就這樣了吧”,我親自度過的青春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彩虹、火燒雲這些稍縱即逝、無法被iPhone鏡頭準確記錄的東西,是它送我最後的禮物。

筆者高三時的座右銘

——2017年考生  赫一諾

我於彼岸觀火,看火中的我

大一的一個平凡清晨,窗外陽光正好。我開啟日記本,將時間條手動拉到六月八號下午十七點整,整個人瞬間從獨屬大學的平靜中走出來,並感受到一種萬分難耐的焦躁不安,我竟以為我是那個將要走出考場的女孩。

鈴落,默默起身,默默擦乾手心裡的汗,默默抬起左腳、抬起右腳,一步步走出考場。我不急不躁,不想第一個衝出警戒線,因為獨自在外縣城讀書的我,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些翹首以盼的家長們裡沒有我的父母。這樣也好,我不必隱藏我內心的不安了。

是的,我的高考,我的高四,結束了,我在心裡默唸。我和那些難題不再有恩恩怨怨,我和課桌上的書本不再親密無間,我將大步向前去迎接一個全新的自己,但這種刑滿釋放的心情並沒有把我心裡的不安壓下去。身為二戰高考的學生,我肩負更多對失敗的害怕,我害怕再次敗北。如果像剝洋蔥一樣慢慢開啟我的心,你會發現,不安在心裡逐層加重。

時間從指縫中滑過,如水過無痕,等待出分的日子是灰色的,沒有濃墨重彩的故事發生,只有日復一日的不安迴圈播放。腦子裡排練過無數次出分時要以什麼表情去面對,可要查成績時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所有的不安不必隱藏在暗處了,一邊等待一邊在屋裡胡亂踱步,顫抖著手在電腦上敲出准考證號,淚水橫流…...

努力已經被放在分數的天平去衡量過了,接下來就要選擇自己的未來。填報志願這一關,我更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絕起來。無數建議鋪天蓋地般向我湧來,我越是掙扎,我的聲音越小。我選擇的醫學因為太辛苦要被家人否決,而選擇醫學的我也可能因為分數不夠被心儀學校否決,可無論有多少否決我總要試一試的。偷偷報好自己中意的學校,再次走向漫長的等待。朋友圈裡越來越多的人晒出夢寐以求的通知書,我夢到自己用指尖輕輕觸碰屬於我的那一份,渴望與日俱增,那些清晨,開啟手機和睜開雙眼同步。終於,錄取訊息映入眼簾,當時還在床上的我雙手雙腳都伸向天空,我知道我可以成為一名醫學生了!

流過的眼淚都幹在了過往,那段時光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卻只能站在原地踮起腳尖回望。彼岸的我望著當時在火中備受煎熬的我,多想給她遞去一片清涼,謝謝你,經過烈火磨鍊,我才能在最美好的青春裡綻放。

筆者大學校園裡的琴湖

——2018年考生  魏夢瑤

考試從未停止過

說起來,我們中學的下課鈴跟園子裡的一模一樣,就連後面一直吊著一口氣的“噹噹”聲也一樣,在我意識到這一點時,保送考該交卷了。在教室悶得太久,我甚至沒意識到筆試已經全部結束。穿過一叢叢家長,順著五四走到南門,走過路上光禿禿的法國梧桐,直到吃完飯從家園餐廳出來,我才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腿上的保暖褲似乎也沒有那麼烤人了。走到賓館門口,我抬起頭,視線穿過枯枝,眼前是未來六年都很少見到的,漫天的繁星。那時候44樓南邊的開水房還在,昏黃的燈光照在門口層層疊疊的熱水壺上,暖暖的,園子裡四處是聖誕節的氣氛。

第二天的面試,臨時看了幾本野雞出版社的面試書的我,和兩個月前進行校長推薦公開面試時一模一樣,說的都最基本的回答,毫無亮點,甚至有些期期艾艾。儘管如此,文史樓外的悲壯氣息沒有影響我太多,吃完午飯後,我和家長迤迤然地看了清華的冰封荷塘,第二天又迤迤然地在園子北邊的地標們旁打了一遍卡,跳上翻尾石魚邊的蘆葦島,輕輕地觸了一下後來每年冬天都會被關進籠子裡的石魚,把沒用完的太陽卡(臨時餐卡)裡的錢全部換成酸梅湯,並感嘆21%的手續費真高。

27號,在T107搖晃進粵北山區之前,家長就收到了班主任的電話,別人週日面試完就坐飛機回學校上課了,而我得到了年級主任的恭喜,別人還沒填完志願時,我就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沒有什麼豪言壯語,沒有什麼壯志得酬,這考試,從未停止過,永遠不上不下的英語,面試時的毫無主見,隨著開學後追女孩時的笨口拙舌一起被埋在記憶裡。很多年以後,久到當年的考試題都失去參考意義的時候,我在三教308聽最後一節高巨集習題課,偶然望向二教北側的屋簷,才恍然意識到,此時此地,距離當年的考試已經過去了五年。再後來,直到託福除了芝加哥之外所有學校都夠用的時候,直到建立了壁球協會組織部和賽艇協會、和協會其他大佬們談笑風生的時候,我才彷彿真正地聽到了這場考試的考試鈴,可是已經沒有誰會再那麼確定地,分數達到多少,就給你發一份通知書了。

高考結束後快八年的今天,在萬里之外,我終於有勇氣再開啟當年的理綜卷,發現那道繞了我一個半小時未完的物理題,但凡腦子清醒一點,只需一眼便可以看穿,不需要後來上過的電磁學。可我從很早很早開始,便只是keep losing it,錯過了的“本應該”的事情,數也數不清。但轉念一想,退一步,有退一步的釋然吧。

冬天的北京大學文史樓

——2011年考生  魏金霖

圖1、4來自網路,其他來自於作者
微信編輯|賀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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