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收卷鈴到通知書|與“博雅計劃”有關的兩度夏至

2019-06-19 15:23:05


全文共5102字,閱讀大約需要9分鐘。

本報記者
林亦嘉 元培學院2018級本科生 
又到鳳凰花朵開放的時候,今天,全國各地的2019年高考都陸續結束。伴隨著驕陽和驟雨,又一批少年迎來了或許是人生中最為難忘的一個夏天。上週,《北大青年》釋出了徵稿啟示,面向全體讀者徵集從收卷鈴到通知書之間的故事。推送發出後,受到了讀者們的熱烈迴應,我們在後臺和公郵收到了許多來件,或長或短的文字間,書寫的是不同的青春,流露出的是相似的懷念。我們希望儘可能完整地呈現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故從6月9日起,《北大青年》將陸續推出《從收卷鈴到通知書》系列,與大家共同分享有關青春、告別、等待和選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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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3日16:50,我和父親拖著行李箱從北京大學東門走出。北京的天是湛藍的,成府路在夏天瑰麗的夕陽下開始漲潮。


五天前,2017年6月8日17:15,渾身溼透的我從F高中天井院的噴泉中走出。幾分鐘後,拖沓著步子回到校對面逼仄的出租屋,把外套脫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父親正坐在廚房外的馬紮上赤著背搖扇子。門開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到我死屍一樣的表情後又暗下去。

“考完了?英語怎麼樣?”

“就那樣。”我沒抬頭,走進衛生間,洗了個冷水澡,換了乾淨的衣服。母親說,先去把准考證都打印出來吧。你爸中午在網上排了海底撈的號,趕緊坐公交過去。

我幾乎沒什麼神志,機械性地走出潮溼的房子,在列印店因病毒無數而瘋狂卡頓的電腦上順次登入幾個網站。父親和母親在幾米外看著我,皺著眉頭說著我聽不清楚的語句。

在晚高峰時走走停停的公交車上點開微信,幾個外語類保送的同學的訊息跳出來。都是類似於“考完了!恭喜!”的語句,我實在難於強顏歡笑地應下這些真誠而溫熱的道喜,只覺得眼眶酸澀。母親在公交車上忍不住數落我,我覺得羞慚,卻強行嘴硬說,反正高中三年過完了,多不容易啊。

在海底撈門口排號的時候,我不停地撥弄著桌子上的象棋子。商場裡的冷氣開得不足,父親覺得煩躁,把手裡喝菊花茶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摔,對我說,你自己對答案估分吧。

2017年6月9日11:09,父親把麵條煮糊鍋了。出租屋裡,老房子的黴味和焦糊氣味彌散著。父親從廚房裡走出,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你自己想想去哪兒考試吧,想好了訂票,下午走。”

兩小時前,我在母親的催促下回到F高中宿舍,把所有複習資料賣給收廢品的奶奶。奶奶三年來一直在教學樓收拾破舊書本試卷,八成看著我臉熟,笑眯眯地給了我幾張潮溼破舊的人民幣。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薄薄的紙幣,心裡默唸,三年啊,三年。

在宿舍裡收拾東西的時候,高三時我喜歡的前座男生在QQ上用語音訊息回覆我,說,他沒法給我建議。“這真的是大事,你自己決定。”三年來熟悉的聲音和陌生的嚴肅口吻讓我恍惚。

如果是現在的我,大概會用微觀經濟學知識嚴謹地計算出每個選擇所對應的風險與收益,然後做出最優決策。可是那時候,在那個逼仄潮溼的出租屋裡,我在連續的現實衝擊和無枝可依的恐懼感中,終於不堪重負,然後,把選擇權交給了一枚一元硬幣。

或許造化弄人,我把它擲向空中的時候,父親在旁邊低吼著“你要是有點膽量就去考博雅”,然後,正面朝上落地。於是,2017年6月9日15:18,我坐上了Z市到北京的高鐵。而與“博雅計劃”考試時間重合的、南方某高校的自主招生的准考證,被永久地丟在了那間出租屋裡。

2017年6月11日12:25,我在五四操場旁邊的售賣亭買了一罐冰鎮的維他檸檬茶,然後咕嘟咕嘟喝下去。

我拿到的博雅計劃評定級別是“通過”,需要參加筆試。筆試考察語數英物化五門科目,從下午一點開始,持續四五個小時。父親在中關村北大街的天橋下,買了四條士力架讓我帶進考場。

考場在三教一樓,走廊的照明燈投射在地面上,學生們沿牆壁排成長隊,每個人都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排到教室門口便木然地掏出准考證和身份證。坐在考位上等待發卷的時候,我持續性地發呆。為了防止中午犯困,我早上十點半才從床上爬起來,然後就接到了清華領軍初試未通過的訊息。

沒關係嘛,他們只考理化生的,對我這種靠著語文英語撐門面的理科生多麼不友好呀。沒關係嘛,希望萬一就在講臺上未拆封的試卷和答題卡之中呢。

前面的女老師在黑板上寫注意事項,落在發呆的我的視線之中。那不是一個典型的夏日午後,窗外沒有斑駁的樹影,也沒有烈日映照下閃閃發光的梧桐葉。我努力在晦暗的環境和晦暗的心境之下給自己一些積極的心理暗示。

然後,牛皮紙袋被撕破的聲音傳入耳朵,試卷和答題卡便如驟雨般澆在尚未回神的我的桌上。

考試是語數外一場,理化一場。試卷發下來之後我機械性地拿起語文試卷開始讀題。在考前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下,做數學無疑是自尋死路,做英語也難以集中精力。大概高中三年最讓我有安定感的科目就是語文了,試卷比較順手的時候,甚至會覺得做起來是一種享受。然而讀完了不知所云的文學作品節選開始胡亂往橫線上填短句的時候,我還是感到一種由不確定性引發的不安。

這種不安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中得到了延續。我調動在語文課上認真記下來的每一條文言筆記以及翻看古漢辭典時得到的零碎知識,絞盡腦汁地翻譯了一段長長的古文,又按照題目要求寫出大段回憶童年的文字。抬頭看看錶,啊,要抓緊啊。急忙在選對給分、選錯倒扣分的數學選擇題中戰戰兢兢地選出答案,甚至還空了一道題。英語試卷上長長的閱讀文章來不及看完,對著題幹瘋狂尋找關鍵詞然後隨意選出一個選項。鈴響了,我把答題卡一推,跑出教室門外。

課間,我抵著教室門口那扇牆,感到疲倦。如果說高考理綜那天,面對試題感到明明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卻寫不到卷面上的我,感到的是有勁無處使的疲倦,那麼此時的則是一種徹底的被掏空的疲倦。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會什麼了——翻開揹包,父親買的士力架已經在悶熱的天氣裡變得軟塌塌,撕開包裝,巧克力醬大片地黏附在包裝紙的背面。

士力架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力氣。物理和化學是我沒有預料到的難度,轉念一想,甚至整場考試我都是在沒有什麼心理預設的情況下赴考的。初中時學的光學基礎知識在腦子裡模模糊糊,凸透鏡和凹透鏡成像的光路圖畫得亂糟糟。有機推斷卡在某個官能團性質上,最後草草填了幾空。鈴聲響起的一刻,我甚至覺得如釋重負。

三教門口人山人海,等待的家長摩肩接踵。我夾在人潮中被動地向前,試圖尋找父親的身影。父親個頭不高,穿著簡單的灰色條紋T恤衫,我愈著急愈找不到他。直到人流漸漸散去,我才在教學樓的另一側發現了他。

父親看著我,憨厚地笑著說,餓了吧,帶你去吃飯。

多年來,父親總是在這種“關鍵時刻”秉持著一種被母親稱之為盲目樂觀的態度。或許長輩都會有一點點迷信,每當我在詢問之下道出考試的大致情況,父親都會近乎強行地匯出一個樂觀的結果。

我甚至不敢打破他的這種願景,強行讓自己的描述帶有更多樂觀色彩。我總是覺得,自己的主觀敘述若是戳破了父親構想出來的、或許很快就會被巨大而殘酷的現實打倒的願景,就成了一種額外的殘忍。事實上,這種強行樂觀一直持續到這一場考試的結束。

考完筆試的那天晚上我感到十分不安,父親帶我去吃有名的慶豐包子鋪。店裡冷氣開得很足,我不怎麼有胃口。用父親的手機登上微信,點開了前座男生的對話方塊,一字一字地輸入:“今天的化學題考了格氏試劑,你這個選結構的肯定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兩分鐘後他回覆:“大致還是記得的。”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好多,從那天的考試,格氏試劑到排序不等式到孔子,到北大真好。他突然說:“別去復讀。”之後便沒了訊息。我滿心疑惑他怎麼就突然沒了下文,敲了個問號過去。他很快回復:“停頓一下,以期重視。”

我似乎說了些什麼,他接著說:“並不一定學中文——這話真刺耳——可以走個別的,要是復讀,這一年就浪費了。”

事實上直到如今我還記得我的那句話是什麼。我說,“你說的話我都很重視。”

2017年6月22日,夏至日的第二天。下午18:25,我在去往Z市的火車上。就在我將要伴隨著火車的緩緩挪動入睡之時,微信裡多了幾條訊息。我條件反射式地打開了之前已經重新整理了數百次的頁面,再次重新整理。

結果跳出來的時候我並不感到意外,反而饒有興致地研究起這個總分究竟是怎麼計算出來的。母親發來微信訊息詢問,我截了一張圖發過去,然後母親再也沒有回覆。前座男生髮來訊息問,是不是出結果了。我轉發截圖給他,說,我在火車上,我知道哭出來會顯得很奇怪,但是忍不住眼淚。那時正是夕陽完全沉入山下的時間,窗外,湧動的黑色正一點點吞噬著最後一絲光亮。

他沒有安慰我,卻給我發來一張截圖,是當天夜場的《神奇女俠》電影票的二維碼。他說,去看看電影——這部很好看,看了你會好些的。


2017年夏天,我把人間留給他們了。

考完博雅的傍晚,和父親拎著沉重的行李箱漫步在成府路上;在去參加畢業聚會的火車上,收到了意料之中而又一錘定音的噩耗,歪著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眼淚撲簌而下;畢業聚會上和前座男生坐在一起,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說,小姑娘,今天要把他喝倒下才能走啊。然後,我和他一人喝了四瓶雪花純生,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喝醉,我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聲背誦《岳陽樓記》。

至於那個陰雨霏霏絕望透頂的6月8日上午,一夜未眠輾轉反側的6月9日凌晨,看到微信訊息哭得不能自已的6月11日夜晚,似乎都不曾存在過。


2018年6月8日下午17:15,我慢吞吞地從X中的考場走出。校門口等待的家長已經四散,母親手裡拎著兩個包,對我說:“呀,怎麼出來這麼晚,那邊老師催著要出發了!”我笑問:“怎麼今晚就要出發?”說著,給了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

母親也笑著說,提前過去適應一下環境總歸挺好的。然後叮囑我,面試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在大包裡,新手機和充電線在小包裡,在火車上好好休息,注意安全,聽從老師安排,不要掉隊。

我忙不迭地答應著。教導主任在遠處對我們招手,我還沒來得及跟母親交代一下高考的情況,就上了大巴車。

幾經輾轉終於上了臥鋪車,教導主任發給我們每人兩盒泡麵、一袋火腿、一個文具袋和一份複習資料。我很吃驚,心想,居然還有在火車上覆習的傳統?卻只見周圍同學都停止了聊天,紛紛開始做題。我感到一絲緊迫感,迅速吃完手裡的泡麵,也開始翻看手裡的面試題複習資料。

火車熄燈後,我爬到自己的鋪位上,掏出手機。幾位北大的同學發來訊息,問是不是要來參加博雅計劃的考試,我一一回復,心中溫熱感升起。車廂裡的溫度不冷不熱,聽得到上下對鋪的同學均勻的呼吸聲。我悄悄掀開窗簾邊角,外面的世界向我展露了一條小縫。窗外是無窮無盡的原野,高高的電線杆融在濃稠的夜色之中。

2018年6月9日晚上19:03,我在演草紙上抄了一份“積化和差-和差化積公式”,試圖把它背下來,畢竟這是一個我四年都沒有記住的公式。背了一會兒又覺得煩悶,抬頭看看窗外的月色,在公式的旁邊默了一首王小波寫給李銀河的小詩。當時心中隱隱約約有個念頭——這沉淪的一切,我大概是快要跨過了罷。


這一年我得到的評定是“優秀”,直接參加面試。於是,2018年6月10日中午13:00,我坐在地學樓一樓的大教室裡,面前是一張薄薄的紙片。數學題是四小問證明題,前三問我做得非常順利,最後一問關於數論的題目被我直接捨棄了。物理是關於反彈的一道力學題目,我把每個物理過程的方程整齊地列在演草紙上,解出了答案。

那時地學樓剛裝修完畢,走廊裡還散發著刺鼻的油漆味道,我卻感覺到新鮮的刺激。我先後進入數學老師和物理老師所在的教室的門,然後向老師問好,將步驟工工整整寫在黑板上,開始一步一步講題。房間是暖色調的,夏日的陽光透過暗紅色窗格,照在我和老師的身上。令我驚喜的是,兩位老師都非常友好,溫和地指出了我解題過程中的漏洞,然後問了幾個關於公式和定義的基本問題,絲毫沒有為難的意思。老師的態度讓我如沐春風,我的講述也逐漸更有底氣。

學科面試結束後,我心情愉悅。之前擔憂的尷尬場面都沒有發生,我甚至是一蹦一跳地走向了綜合面試的教室。教室門口有幾位候場的考生,我順次坐在他們後面。走廊盡頭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它的葉子是發亮的,在微風中顫動著。

綜合面試的最後,老師問了我一個問題,為什麼喜歡北大?

在面試中,這樣的問題甚至可以歸為送分題,某些感性或者理性的回答正規化都能讓我們得到最好的效果。然而,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並沒有出現正規化。我只想起,一年前自己在父親的陪伴下,無功而返的那個狼狽倉皇的夏日,以及一年來的那些一切沉淪的日子。瘋狂寫模考題,和小江以及更多心懷燕園夢想的少年們因為成績的起起伏伏而憂心,在演算紙上畫下、在桌面上刻下無數次北大校徽的那些日日夜夜。

或許我當時的言語非常混亂,但是講出了真心。在我離開面試教室時,其中一位老師對我說:“真棒!我覺得你有政治家的天分。”在面試場上受到肯定,這對我來說是頭一遭,確實激動難耐。雖然我從未覺得自己有政治天賦,但我感激於老師的認可和期望。出了教室,我幾乎是撒歡一般跑出了地學樓,就這樣結束了色調和感受完全不同的第二次博雅。

2018年6月20日的凌晨,夏至尚未到來——我突然接到招生組的學長髮來的訊息,告訴我,我拿到了一本線錄取優惠。

父親母親房間的燈已經滅了,只能聽到窗外的蟬鳴聲。我穿上拖鞋,悄悄推開他們的房門,小聲叫了一聲“爸爸、媽媽”。

母親醒了,問我有什麼事情。

“我拿到一本線降分啦。”

父親聽見這句話突然驚醒,向我再三確認。然後他開始大笑,說,咱們去樓下夜市吃燒烤吧。

封面、圖3來自網路,圖1、2、4來自作者
微信編輯|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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