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徐光憲:莫道桑榆晚,霞光尚滿天

2019-06-16 09: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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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王子怡 中國語言文學系2014級本科生
戴林傑 新聞與傳播學院2014級本科生
劉 嬋 新聞與傳播學院2013級本科生

隨著中美貿易戰的開展,稀土成為了倍受國人關注的話題。稀土是重要的工業生產原料,在電子產品、新能源汽車、風電機組、醫療成像裝置,乃至高強度鋼鐵和先進武器系統的生產都不可或缺,被譽為工業的“維生素”。甚至有這樣的說法,“誰掌握了稀土,誰就全天候掌握了戰場。”而在幾代科學工作者的努力下,如今的中已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稀土生產國,擁有最完整的稀土產業鏈。不少人認為,稀土或將成為貿易戰中中國的一張“王牌”。

2015年4月28日,中國的“稀土之父”徐光憲先生去世。早在2014年12月,因為嚴純華老師2013年的一堂黨課,《北大青年》採訪了徐光憲先生的門生弟子,記錄下了這位為國奉獻一生的科學家的故事。嚴老師告訴我們,雖身為院士,徐先生力所能及皆親力親為,堅守在教學、科研一線。這使得當時很多同學深受觸動。而進一步瞭解後,我們才知道徐先生一生為了國家的奉獻與堅守,並不止於此。

立身一清如水,為國丹心一片,徐光憲先生的一生值得每個學子仰望。採訪結束後,嚴純華老師特地建議我們將稿子結尾修改為:“以便他康復後坐回他熟悉的寫字檯邊。”今日回望,百感交集。劉禹錫詩云:“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滿天。”我們將“微霞”改為“霞光”,與他和妻子高小霞的“霞光獎學金”相合。
2008年,在授予徐光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前,評審組廣泛徵求化學界意見:“假如給徐先生這個獎的話,同行當中會有多少人反對?”評審組徵求意見的物件中,很多都是化學領域的泰斗。徵得的答案是一致的:徐光憲得此獎是眾望所歸。

胡錦濤為徐光憲頒獎

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什麼醬牛肉啊、香腸啊……”嚴純華用力揮了揮手說,“烤鴨那可是每頓的‘標配’!”嚴純華回憶,三十年前,大家總是會在一段時間攢一些研究結果後,到徐光憲家裡討論,盼著蹭老師一頓豐盛晚餐。其實徐光憲夫婦經常邀請學生們來家裡吃飯,師母高小霞廚藝一流,但主要是招待自己的學生時下廚,所以嚴純華和同學常常“只能眼巴巴地等高先生的學生顯擺完今天吃了高先生做的什麼浙江美味,再去敲徐先生的竹槓。”當時向他“敲竹槓”要美食的學生,基本都比他小了四十多歲。季羨林口中“桃李滿天下,師德傳四方”的徐光憲視學生如子女。文革中,學生被牽連,本來就是批鬥重點的徐光憲對造反派說:“我保證他們不是特務。”他因此被關在北大四十二號樓的一個小房間裡整整半年。1989年,學生黎健因孩子腦癱而入不敷出,徐光憲每月從自己的工資中抽出一百元來接濟黎健夫婦。大年初一的大清早,徐光憲摸黑騎著腳踏車去找黎健,想把讓高小霞做好的燒雞、八寶飯送去給他。但他不知道黎健家的具體門牌號,就喊著黎健的名字一層樓、一層樓地找。現居美國的黎健夫婦說,他們永遠忘不了老師的恩情。可對這件事,徐先生卻只有喟嘆,他覺得自己幫不了學生更多,作為老師,心裡不安。徐光憲是公認的好人,不僅是對自己的學生親厚,對交情不深的人也充滿理解與體諒。1988年的一次學術會議期間,福州大學校長黃金陵與徐光憲同住一室。因為怕打擾黃金陵休息,徐光憲搬了一張小凳子放在洗手間,在昏暗的燈光下寫致辭到深夜。2005年,徐光憲獲“何梁何利科學技術成就獎”,他用這一百萬港元的獎金設立了以他和妻子高小霞的名字命名的“霞光獎學金”,專門獎勵那些勤奮學習但家境貧困的學生。在幾十年的研究生涯中,無論人前人後,徐光憲從不論人短處,在談及他人時都是以一種鼓勵讚賞的態度。即使是學術研究中一些明顯的不足,徐光憲也會說,考慮到當時的實驗、計算條件,得到這樣的結果已經非常不易。

徐光憲曾在一次採訪中說:“這就像牛頓第三定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關係。你怎樣對別人,別人也會怎樣對你。所以,凡事多想想別人的感受,總是好的。”即使是文革時期“鬥”過他的造反派,徐光憲也能諒解:“哎呀,那時候(他們)年輕,都是聽黨的話嘛。”

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

八十年代中期,北京大學簽訂了和工業界的第一個稀土分離方面的有償技術轉讓合同,由徐光憲、李標國帶領七八個學生完成。這份合同中約定,假如工藝實際應用效果不夠好,乙方自願退回全部轉讓費,只要甲方不對外說這是北大人做的。“徐先生認為,錢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大的名聲;他可以輸他自己,但不能輸了北大。”

“他是一個好好先生,”嚴純華說,“但是他認為不對的、涉及到原則問題的他一定會非常嚴肅地對待。”徐光憲的原則就是國家、黨、北大,他認為最嚴肅的時候就是在黨內的時候。“徐先生要是稱我為‘嚴純華同志’,一般都沒好事兒,肯定是要來批評我。”嚴純華回憶起老師批評自己時,叫著“同志”、告訴自己身為黨員和北大人應該如何處世的情景,忍不住笑起來。徐光憲幼年時,父親為了還清二哥欠下的賭債,四處奔波,最終辛勞而逝。家中的頂樑柱倒了,經營的布店和錢莊紛紛破產,徐家就此中落。家愁未盡,國難又至。抗日戰爭爆發後,他輾轉杭州、寧波、上海,和同學在紛飛戰火中秉燭夜讀,在簡陋的實驗室裡堅持實驗。曾深切感受過祖國的風雨飄搖,徐光憲歸國後每每談及國家,對黨的感激以及對民族振興的欣慰之情總是溢於言表,他常說:“我們當下是生逢盛世。”

1951年,身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徐光憲不但取得了碩士、博士學位,還當選為美國榮譽化學會會員和榮譽科學會會員,可謂前程錦繡。但得悉美國國會將禁止在美國學有所長的中國人回國為共產黨服務後,徐光憲夫婦商議後立刻啟程回國,因為“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其實,他赴美學習本就是抱著“科學救國”的目的,他是愛國進步學生組織“留美科學工作者協會”紐約分會的負責人之一,也參加了唐敖慶等人發起的“新文化學會”。

嚴純華回憶,第一次見徐光憲是在1980年中國科學院學部大會後,化學系組織本系的學部委員和學生交流。當時徐光憲、高小霞夫婦雙雙榮選為中科院學部委員,這也是國內少有的學部委員伉儷。徐光憲在談及自己的研究成果時隻字不提自己的貢獻,而是非常謙遜地不斷感謝國家和學校對知識分子的重視。由於特殊的時代背景,徐光憲遭受過很多不公。由於教育、家庭背景不夠“紅”,徐光憲一直申請入黨,直到六十四歲才如願,同一天入黨的很多都是他的學生。嚴純華還清晰地記得在入黨思想彙報會上,徐光憲一開口就自我檢討:“我出生在一個資產階級家庭,從小受到的教育是……”

他還因留美背景被認定為特務。編寫《結構化學》獲得的幾千塊錢稿費,他拿去資助困難學生,卻被定罪為“發展特務組織”。即便如此,為了適應國家需要,徐光憲一生四次變更科研方向,從量子化學到配位化學,再從核燃料化學到稀土化學。“先生有為祖國科研事業作貢獻的強大精神驅動力”,學生黎樂民說。1971年底,徐光憲從江西農場返回北大任教。此時化學系正面臨一項急需完成的軍工任務——鐠、釹的分離提純。當時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稀土所有國,卻只能長期依靠出口稀土精礦和混合稀土等初級產品賺取微利。“我們心裡不舒服。”徐光憲說,“所以,再難也要上!”當時國際上稀土分離的通用方法是離子交換法,但這種方法成本高,處理量小,徐光憲決定創新採用串級萃取法。那時候他早出晚歸,基本都泡在實驗室裡,“有時候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徐先生才會發現嘴裡沒有戴假牙。每次看到這個情景,我就感覺特別心酸”,學生黃春輝回憶道。最終,以全新的推拉體系串級萃取技術,使鐠、釹分離係數達到了當時的世界紀錄。1974年9月,年過半百的徐光憲還親赴包鋼稀土三廠,指導這一新工藝流程用於分離輕稀土的工業試驗,大獲成功。在徐先生建立的稀土串級萃取分離最優化工藝設計理論的指導下,中國實現了由稀土資源大國向稀土生產大國、稀土出口大國和稀土應用大國的轉變,這些重大成就被國外同行稱為來自中國的衝擊(China Impact)。為此,徐光憲獲得了2008年國家最高科技獎,他也成為中國化學、化工界首位獲此殊榮的科學家。

“文革結束回到北大後,我們當時都為徐先生抱不平,可是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瞭如何儘快恢復實驗上。”黎樂民說,“徐先生對科學事業的追求真是做到了不屈不撓,執著到底。”

學生不能超過先生,中國就不能進步了

幾十年來,徐光憲為國家培養了近百名博士生和碩士生,一大批稀土行業的優秀工程技術人員,為了給學生創造更多發展空間,他時常帶著學生參加重要學術會議,並一次次舉薦人才。

徐光憲曾說,自己最大的安慰和自豪就是培養了一批能力和成就大大超過了自己的好學生,因為“學生如果不能超過先生,中國就不能進步了。”他的學生中,很多已成為我國教育、科技界的骨幹力量。他的學生黎樂民、黃春輝、嚴純華、高鬆分別憑藉各自在量子化學、稀土配位化學及光電功能材料、稀土分離和功能材料化學、磁分子固體材料領域的成就榮選為中科院院士。

徐光憲與嚴純華(左一)、高鬆(左二)及吳凱(右一)

“就是潤物細無聲吧”,嚴純華這樣評價徐光憲對學生的言傳身教。有一年給研究生上量子化學課時,有同學不記筆記,還抱怨作業太多,徐光憲聽到後就叫他和幾個同學一起來家裡做客。他和學生從生活瑣事聊起,講到婚戀話題時還興致勃勃地拿出他的結婚照片,一同前去的嚴純華說:“我們一開始都不知道老師想幹嘛。”最後,徐光憲才把自己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時的筆記和作業取出來給大家看,硬皮封面的本子,厚厚的一沓,翻開是記的工工整整的英文。“拉近關係之後,就是再用力揍你也覺得挺溫柔的。”嚴純華笑著調侃,“老爺爺比你強吧,人家在那兒唸書的時候記筆記那麼認真,你小子還不記筆記不做作業,知道差距了吧。”2003年的非典停課期間,徐光憲發表了致北大學生的公開信,以自己“舉重若重”的經驗教導學生們提高自學能力,“我的天分並不特殊,是靠勤奮的‘笨鳥先飛’,同學們更沒有問題。”在一次課間,學生們談起當時中國圍棋界的頂尖高手——聶衛平和馬曉春,徐光憲說:“馬曉春那種像天才一般飄逸靈動、大開大合的感覺,一般人很難習得。聶衛平紮實的基礎、厚重的棋風,看上去不那麼有靈性,但能夠穩紮穩打,持久取勝。這就像我們做科研一樣,需要靈性,但更多的是需要堅持。”從教幾十年,徐光憲對於教學工作一絲不苟。除了他享譽學界並獲得國家科技圖書特等獎的《物質結構》教材外,他在量子化學、萃取化學、稀土化學等領域的教材和專著教育了幾代化學人。每次上課,他都會認真備課,將基礎知識與最新科技成果相結合,使學生能夠受到啟發和教養。他常常將課堂延伸到辦公室和家裡,進行答疑、討論,若是學生偶爾沒能理清邏輯,他總會耐心聽完問題,給予認真解答,有時為了使學生弄通弄懂,甚至一直討論到深夜。即使在年近九旬時,徐光憲發表的每一篇文章、演示的每一張幻燈片,都是他一字一字、一張一張自己打字完成的。

“我們年輕一輩兒的這些學生,之所以願意一輩子追隨著徐先生,就是因為對他這種人品的景仰,”嚴純華說,“當你瞭解了徐先生這樣的一代人後,你才知道什麼叫知識分子,什麼叫科學家,什麼叫為人師表。”

幾個月前因腦梗塞住院,現在的徐光憲基本只能藉助紙筆與別人交流。學生們經常去看望他,與先生聊聊最近的科研進展和生活樂事。“有什麼事情我們都寫下來告訴他,他看我們待的時間稍長,就不住地要我們趕緊回去,生怕因為他而耽誤了我們的工作。”嚴純華說。推開徐光憲的辦公室門,安靜無人。趁著他住院,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正在對徐光憲的辦公室進行修繕,以便他康復後坐回他熟悉的寫字檯邊。


圖1、2來源於新華社,圖3由嚴純華教授提供,圖4由本報記者拍攝
微信編輯|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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