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鐫刻在莫斯科的烏克蘭

2019-06-12 10: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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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蘇祺超 生命科學學院2017級本科生
“我給過很多航空公司機會,不過有些航空公司——Aeroflot,烏克蘭國際航空,一次機會就夠了。”瑪塔看著紋絲不動的長隊,皺起了眉頭。

經歷謝列梅捷沃機場災難性的空難與更加災難性的延誤後,Aeroflot還贈給我們一份大禮——丟失的行李。

清晨4點,首都機場T2航站樓的燈光開始變得微弱,前方黑壓壓的人群完全堵住了俄航行李丟失辦公室白色的燈光。忽然,前方的人群突然散出了一條通道,伴著嘰嘰喳喳的交談聲和幸災樂禍的笑聲,幾個情緒有些激動的歐洲長相的男子,揮舞著雙臂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這群人經過我們的時候,排在前面的阿姨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音。“他們是乘坐烏克蘭國際航空的,也是行李丟失了。本來應該去隔壁辦公室,不需要排隊就能登記完,結果和我們一同在這裡等了那麼久。”

瑪塔聳了聳肩,“在俄羅斯尋找烏克蘭,聽起來是那麼的荒謬。”

“很怪異很荒謬,但也不是一無所獲。”

“如果只有15個小時,你推薦在莫斯科看些什麼?”

當我向俄語系的好友打聽一些莫斯科攻略的時候,她想了一小會兒,丟擲了這樣一句話。

“十五個小時呀,還是不要耽誤回國的航班比較好吧?在紅場和克里姆林宮轉一轉,剩下的時間,好像也不太多了。”

的確,15個小時的時間,對於莫斯科這樣一座巨集偉的,可以供養起三個佔地面積不小的國際機場的城市而言,實在是太短暫,短暫到連過境簽證的價格都有些過於昂貴。出發之前,我的旅伴算了一筆賬,過境簽證340元,這筆錢甚至比我們主要目的地的簽證還要貴上一些。

“不過,前蘇聯有很多加盟國,都在莫斯科留下了屬於自己的印跡,去尋找一番的話,也還蠻有趣的呢。不過,你俄語水平可以嘛?小心開口就說出烏語來,我擔心你會被打。”

“這個......聽還是可以聽懂一部分的,假裝自己是在南俄學的俄語吧。”

“好吧!Молодец!(加油!)"

不算很年輕的空叔將我從航班上叫醒,遞給我一盒東正教的齋飯。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抱著這碗噴香的蘑菇米飯,卻沒什麼食慾。向窗外看去,拉納卡的黑夜正加速走向莫斯科的清晨。當雲層散開的時候,莫斯科河便扭動著她婀娜的身姿,出現在廣袤的土地上。

而我,將用手中的每一個盧布,去尋找鐫刻在莫斯科的烏克蘭。

相隔875千米的兩個VDNKh

電梯從極深的地下向上爬升著,一個個球形的檯燈,像是深海中的鮟鱇,吸引著我和旅伴的目光。在第三次試圖斜過身子去拍攝這漫長的上地之路的時候,背後終於傳來了一聲嘆息。


從電梯履帶走下來的時候,我的膝關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牛頓力學定律的效果。帶著電梯急快的速度踏上地面,反作用力讓我的膝蓋隱隱作痛。開啟手機一看,電梯足足運行了兩分鐘。

“怪不得需要一位電梯操作員呢。”

迫不及待的旅伴快走幾步,面對地圖,開始了思索。他深藍色的牛仔褲和腳邊一片黃色的“禁止停車”的板子,組成了金色的麥穗與藍天的圖樣。


母親十年前來過莫斯科,那時人民幣對盧布的匯率還是1:5。談到對莫斯科的印象,就只剩下深邃的地下站臺,與那醒目的地上入口。不過,再精緻的地鐵站,也遠比不過VDNKh的主建築。

VDNKh,是俄語Выставка достижений народного хозяйства(國民經濟成就展)的縮寫。如果曾經近距離觀察過北京或上海展覽館,便會有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沒錯,他們與這裡的主展館就像是出自同一設計師之手。快要撕破天空的尖塔、稍顯浮華的裝飾、巨大的噴泉和聳立的塑像,一切都在提醒你,曾經有過這樣一位巨人在這裡,創造過別樣的建築風格。巨人走過後,這裡曾一度更名為全俄展覽中心,不過無論名字如何變化,莫斯科人都叫它VDNKh。

如果說東歐各處的後現代式建築是斯大林的禮物,那麼建在VDNKh公園中的各個展館,就是這些加盟國的回禮——自然,也包括烏克蘭。VDNKh的運營者,將這些展館稱為Pavillion——宮。

我和旅伴繞到主館的背面,向主館前的列寧像揮了揮手。莊嚴高聳的白色主館與另一個藍色精緻的展館串成了一道軸線,軸線上串起了兩個巨大的噴泉,在莫斯科微風的清晨,弄溼了一大段步道。軸線兩側,是18個形態各異卻有種共同韻味的建築物,那是一種龐大的壓抑感和奢華引發的目眩感。

那麼哪一座是屬於烏克蘭的呢?排除掉左邊一排的中亞伊斯蘭風格建築物,以及招牌還在的亞美尼亞宮與芬蘭—卡累利阿宮,我和旅伴詫異地看著面前剩下的這座中軸線上的巨大建築物。


儘管我瞭解烏克蘭、白俄羅斯與俄羅斯是前蘇聯最重要的三個加盟國,但烏克蘭宮的龐大還是超過了我們的想象——幾乎是一旁的白俄羅斯宮的三倍大小。精緻的木刻麥穗雕飾,密鋪了一層又一層。而前蘇聯時代的烏克蘭國旗——帶著藍色條帶的紅旗,隨著時間凝固,化作了前國徽的墊襯,在烏克蘭宮的頂部,俯視著面前的兩個噴泉。

我曾在電視中見過875千米外,幾乎建在基輔州最偏僻的角落中的另一座國家經濟成就展館。基輔的主館似乎和這裡如出一轍,卻遠沒有這座烏克蘭宮華麗炫目。

我很想進去一探究竟,然而閉鎖的大門和從我們面前經過的晨跑的小姐姐,都在告訴我。對這座城市來說,現在一切都還太早。

我悻悻地轉身,去看那巨大的噴泉。名為“友誼”的噴泉,在2005年增添了由藝術家A·布林加諾夫製作的16個女孩的金像,她們身穿著民族服飾,手中拿著一種種經濟作物——蘋果,麥子,棉花,葡萄……

我在兩座金像之間犯了難,左邊的女孩手中拿著麥子,腳邊似乎圍繞著葡萄藤與向日葵;右邊的女孩抱著另一捆麥子。無論是髮型還是裙子,都十分相似。或許兩個國家、兩種文化之間,本不應該有著如此大的隔閡。


和認識的烏克蘭朋友確認再三,我拍下了右邊的女孩。幾日後,當我從相機中匯出照片的時候,忍不住搜尋了這張圖片,在濾過了人工智慧數十張無關的圖片,我找到了金色女孩的特寫,與右上角的幾個大字。

Россия,俄羅斯。

在莫斯科的基輔火車站

如果想體現莫斯科的龐大,也許9個火車總站是比3個國際機場更具有說服力的資料。有趣的是,在莫斯科,火車站的名字與鐵路的終點相同,里加,喀山,白俄羅斯,這些遙遠的名字,無不讓人想起這個龐大的國家,與這個龐大的政權。

在列寧圖書館前鑽進莫斯科的地下,略顯老舊的三號線地鐵帶著極大的噪音將我們送到莫斯科河對岸的基輔站。有無數的人誇讚過莫斯科的地鐵,稱它是地下的宮殿、負50米深的博物館。曾經有旅遊博主將莫斯科的地鐵站分為五個星級,被評為五星的站點,便是必去不可的。五星級站點,包括華麗的共青團站、奇思妙想的新莊站、金碧輝煌的發電廠站,以及基輔站。

以今天的視角來看這座60年前建成的地鐵站的歷史,似乎過於傳奇了。無論是藍線還是棕線,原先都沒有將其命名為基輔站的打算。坊間傳聞是由於赫魯曉夫的支援,站點才最終被改成這個名字。

如今,藍線上的基輔站穹頂上放置著18幅馬賽克拼圖,展現的是烏克蘭人民的生活場景,從身著民族服飾耕作、紡織,到換上工裝,在軋鋼廠勞作;而站臺的最東側,是一幅巨幅的壁畫——俄羅斯族與烏克蘭族共同歡慶俄羅斯與烏克蘭合併300週年的紀念日。


“Это наша дружба с украиной !” (“這是我們和烏克蘭人的友誼!”)身旁一位女子突然對身邊的年輕人戲謔地嘟囔了一句,爽朗的笑聲中夾雜著一絲尷尬。我和旅伴面面相覷,要知道,距離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僅僅過去了5年。新發行的200盧布紙幣背後,還記念著俄羅斯人與烏克蘭人最新的齟齬,克里米亞。一種荒謬感此刻似乎從莫斯科的地底升起,深入到我們的靈魂之中。


基輔火車站建在地鐵站之上,淺棕色的火車站,看起來格外陰暗,和色彩斑斕的莫斯科街道稍顯格格不入,卻又顯露出蘇式建築特有的色彩——莊重與陳舊的二重奏。


火車站的電子顯示屏忽然跳動了一下,出現了一個新的目的地“Киев(基輔)”。很難想像,在已經不存在基輔到莫斯科的直達航班的今天,竟然每天有4班及以上的火車,由烏克蘭鐵路公司運營,跨過尚還穩定的北方邊界,從莫斯科河畔抵達第聶伯河。票價並不便宜,足足要3469格里夫納(人民幣850元)。

我有些心動,想要購買這樣一張火車票,在看盡了莫斯科的日與夜之後,再跨上烏克蘭鐵路藍黃相間的列車,搖搖晃晃一個晚上,嘗一嘗烏鐵贈送的長途車早餐,看一看寬廣的第聶伯河,和平原上矗立的Kalyna樹。

基輔站前是歐洲廣場,廣場上飄揚著48面國旗。奧地利的藝術家設計了這個展品,也讓藍黃色的旗幟,舒展在莫斯科的上空。

我不知道還能在莫斯科的哪個角落看到烏克蘭國旗,不過5年前的一個清晨,從河對岸的勞動模範公寓經過的莫斯科市民,曾有幸見到過最奇怪的烏克蘭國旗——建築頂部的斯大林星被漆成半藍半黃的模樣。

“如果有機會,真的希望可以住進這家酒店呢!”

我和朋友站在新阿爾巴特橋,望著不遠處的烏克蘭酒店。莫斯科的電線總是不放過每一個鏡頭,恰到壞處地割裂每一張照片。


世界上有兩家最著名的烏克蘭酒店。莫斯科的麗笙皇家酒店,五星級,在被收購之前被稱為Hotel Ukriane;基輔的莫斯科酒店,四星級,2001年為了慶祝烏克蘭獨立10週年,被更名為烏克蘭酒店。

不過,在莫斯科的這座要豪華得多,作為斯大林七姐妹中的二姐,就連不遠處莫斯科CBD高樓的誇張的玻璃幕牆,和它相比起來,都顯得平庸了許多。

“你說,當時將星星塗成藍色的人,為什麼沒有選擇烏克蘭酒店,而是對岸的勞動模範公寓呢?”

“也許,是因為這家酒店安保比較嚴格吧。90年代的時候,不少連鎖酒店集團收購了很大一批高檔酒店。列寧格勒酒店也被希爾頓集團收購了,一個時代在劇變中結束。”

時代在變化,名字在改變。列寧格勒改回了聖彼德堡,但同名的高樓,還保留著這位政治家的名字。它們將隨著莫斯科一同老去,也許某一天,被拆除、被重建、被冠上新的名字,也許並不會。它們已經被時間鐫刻在了莫斯科,除了時間,誰也不能將它們帶走。

Одесса Мама

距離上次吃到一份極度美味的варeники(烏克蘭餃子)已經過去了10個月。那是在一家克拉科夫老城中的咖啡館,櫻桃餃子略帶一點甜膩的酸,如同是西餅店中的檸檬撻,完美的補償了波蘭餃子對我的傷害。

從老阿爾巴特街返回歐洲廣場,正值中午,莫斯科的氣溫倏地升了上來,街上開始泛起熱浪。開啟地圖一看,一家名為Одесса Мама(敖德薩媽媽)的店鋪就在不遠處。憑著對一份варeники的執念,我和朋友穿過安靜的街心花園,尋找著這家餐廳。

相比於隔壁餐廳的爆滿,這家餐廳人少得可憐。幾個服務生在門口稀稀拉拉地聊著天,迎接我們的,是他們略顯詫異的目光。

朋友想嘗試一瓶烏克蘭啤酒,點單的小姐姐搖了搖頭,“We serve Russian Beers”。酸櫻桃餃子也售罄了,換成了土豆蘑菇口味的。一份基輔雞肉卷,一道以基輔命名的俄羅斯菜。一塊基輔蛋糕,那是如勝公司的前身——卡爾馬克思糖廠的發明。

15個小時已經過去了一半,而我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去一趟紅場,也沒有吃到古姆百貨的網紅冰淇淋,也沒有時間去新聖女公墓走一走,來一場跨時間的對話。奇怪的是,我明知道15個小時不過一場走馬觀花,但莫斯科已經給了我我想要的全部——鐫刻在莫斯科的烏克蘭。這種荒謬感與戲劇性的衝突,也許只是我精心設計的臆想,讓我莫名地沉醉。

餐廳放著幾首烏克蘭的民歌,聽起來像是《Ой у лузі червона калина》(草地上矗立著紅色的卡麗娜)。我想到了YUKO,一個烏克蘭的電子樂隊,將這首深邃低沉的愛國歌曲,譜寫成一首一個名為Galina的女孩的愛情故事。有趣的是,主唱尤利婭是個俄羅斯人,一個熱愛烏克蘭文化並在基輔學習了5年烏克蘭民俗技藝的俄羅斯人。她是否也曾穿過歐洲廣場,踏入基輔火車站,在第二日的清晨,與草甸上的Kalyna樹相遇?

想著想著,我在從女服務生手中接過一盤烏克蘭餃子的時候,脫口而出了一句“Дякую”(謝謝你)


女服務生尷尬地笑了一下,像是地鐵站裡的笑聲,吐出了一大串俄語,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範圍,卻帶著俄語特有的那種極高辨識度的急促與尖利。她飛快地走開了,直到我們離開這裡,也沒有再出現。

出門的時候,莫斯科上空的陰雲再度合攏。草地上的鴿子紛紛落到一旁萊西婭·烏克蘭茵卡的雕塑上。誰也不知道,這位烏克蘭愛國女詩人的雕像,為何會出現在莫斯科城的這個安靜角落。

和旅伴跳上機場快線的同時,雨水也落在莫斯科城中,落到建築物、旗幟、餐館的招牌和雕像之上,它希望洗掉這些時間的痕跡,卻又在嘆息之中,將一切更深地鐫刻在莫斯科之中。無論是否順遂心願,他們都將隨著莫斯科一同走下去,等待著下一個在莫斯科尋找烏克蘭的遊人。

圖片來自於作者
微信編輯|賀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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