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 | 一枝花

2019-01-11 21:58:34

春節好似佛祖的一道口令,小妖小怪各現其形,上海寫字樓裡的LindaMaryVivianGeorgeMichaelJustin變身為父母膝下的桂芳、翠花、秀蘭、大強、二餅和狗勝。春節把每個人復歸於熟人社會的生活之根上,召喚出豐贍奔湧的童年記憶,內在的生命時間不斷延展。在集體的歡騰中,個人的孤島匯聚出人間的煙火氣,讓Linda們滿血復活,讓未來的日子閃閃發亮。


明日便是元宵佳節,春節也臨近尾聲。保馬特推送毛尖老師此文,讓我們一起靜心思考過年之於我們的意義,讓這份年味更加醇香久遠。


百度地圖利用大資料勾勒出的春運遷徙雲圖,正印證了毛尖老師文末引用的《一枝花》:歸心緊歸去疾,恨不得嫋斷鞭梢,豈避千山萬水!


一枝花

  毛尖


回家過年前,去理髮店把頭髮修一下。進門就跟店長說,找Jack,我是他的老主顧。店長說,歐,他早回家了。我說他怎麼在理髮店最忙的時候回家?店長說,他沒辦法,他家做臘腸的,一年就忙這一個月,他得幫他爹灌臘腸。Jack的老鄉Michael就在旁邊豔羨,他們家的阿牛臘腸在鎮上有名氣的,他就算以後不幹理髮,也可以回家繼承臘腸店,阿牛就是Jack啊,他爹喜歡他。


沒想到平時看上去有點高冷的Jack還會灌臘腸而且叫阿牛,突然感到好踏實,想起網上傳的,一到過年,什麼Charles什麼Diana全部變回阿力、阿麗回老家認祖歸宗,我就覺得,一年一度的春節,就是佛祖的一道口令,阿彌陀佛唸完,小妖小怪各自現形。這樣想想,倒也明白了,為什麼上海有個名字叫魔都,奔波在這個城市弄弄巷巷裡的小妖小怪是那麼多,平時見面,大家裝神弄鬼自封金角大王、銀角大王,其實在老家是侍弄金爐銀爐的小童子。


當然,話說回來,沒有金角大王、銀角大王,《西遊記》不好看,人生也就不熱鬧。春節回家,老同學見面,滿桌都是CEO和CAO,但是,小時候的綽號“大屁股”“小饅頭”一叫,開悍馬的也只能嘿嘿了,這是春節的意義。在雲遮霧罩的生活中,春節是把我們擲回童年的一個儀式。等著外婆給我們發兩塊錢的壓歲錢,等著媽媽把剛炒好的花生瓜子放入我們的手心,現在想起來,手心還能微微發熱,然後,兄弟姐妹一起呼嘯著、奔騰著挨門挨戶去跟人家說“新年好”,等到鄰居給的糖果裝不下兩個口袋了,就去屋簷下晒著太陽,一顆接一顆地吃大白兔,打著糖嗝感覺把一年的渴望都補足了,心滿意足地去買一分錢六個的摔地炮,那種用力扔地上能把大人嚇一跳的土炮。


多麼歡樂的春節,扔了三十年土炮終於輪到我們的下一代在後面嚇我們一跳了。很多儀式沒有了,以前單位雞飛狗跳發年貨的場景現在再也看不到,到年底單位往職工銀行卡里多打幾千塊錢,大家也不是很有感覺。七十年代的最後一個春節,外公外婆豪舉買豬頭,整個寶記巷都來我們家看豬頭,我現在還記得外婆把豬頭弄得笑眯眯的樣子,先祭菩薩然後祖宗,最後我們都對著豬頭磕頭,抬起頭看它笑嘻嘻的,竟然不敢再回看它。外婆走後,帶走了春節的很多議程,和爸媽聊天一邊懷舊一邊失落的時候,姐姐的孩子卻在一邊抗議:不要動不動用過去悼念現在好不好?現在的春節也挺好玩的啊!我有一個朋友真的準備租女朋友回廣東過年了,等我再老點,我也租個男朋友回來讓你們見見世面。


也是啊,現在春節前買火車票回家過年的經歷,候機廳等候半夜航班的經歷,年輕人租老婆回家過年的經歷,聽上去,不是痛苦就是荒誕,但是,萬事萬物總有它的文學性它的幽默感。網上傳,一女漢子追上一小男人,一頓拳打腳踢,男的跪地求饒,女的不依不饒,周圍人看不下去,上去勸,女的一句話就讓人群偃息了:“媽的,他偷我錢包也就算了,偷我手機也算了,他偷我火車票啊!”


多麼珍貴的火車票啊,等過上很多年,通宵達旦排隊買火車票的記憶,也會成為春節懷舊的一部分吧。千山萬水萬水千山,那被年輕人當時髦玩的出租戀人,可能也會在不同的地方開出不同的花吧。


這裡一枝花,那裡一枝花,春節既是佛的一枝花,也是百姓手中一枝花,就像散曲《一枝花》唱的:歸心緊歸去疾,恨不得嫋斷鞭梢,豈避千山萬水!這個,從古代到現在,還真沒有什麼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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