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張讓1.36億人心碎的真實照片,非常真實 | 短史記

2018-01-16 16:12:20


圖一:1937年8月28日,上海南站,日軍轟炸下的難童。王小亭/拍攝


文 | 諶旭彬


上面這張照片(圖一),通常被稱作“Chinese Baby”。


時為1937年8月28日,地點是被日軍狂轟濫炸摧毀的上海南站。拍攝者是受僱於Hearst Metrotone News的華裔攝影師王小亭(H.S. Wong,業界外號H.S.Newsreel.Wong)。


據《LIFE》雜誌1937年10月4日的報道,這張“幼童孤身哭泣於廢墟之中”的照片及相關新聞片在歐美媒體刊出後,估計“看過這個中國兒童的人數達1.36億”。《LIFE》的估算雖然粗糙,但足以說明這張照片在歐美世界所產生的巨大影響力。日軍在上海濫炸無辜平民這一事實,籍由這張照片舉世皆知。1943年宋美齡訪美,仍能深刻感受到這張照片對美國輿論所造成的影響。


照片受到擺拍、偽造的質疑



2016年,這張照片被《時代週刊》評選為“100張最有影響力的照片”之一。


而在數年之前,中文網際網路已開始流傳一種說法,稱這張照片乃是通過擺拍的形式偽造。該說法得到不少人的認同。


如圖二所示,很多人認可該照片實際上是王小亭“通過該兒童家長的同意支援下偽造的”“把小嬰兒化妝後帶到相片中的地點進行了拍攝”(本號之前配圖使用該照片,亦有多位熱心讀者好意提醒“該照片是擺拍”,可見此說影響頗廣)。


圖二:知乎上關於照片系“偽造”的說法得到不少人贊同


其實,因這張照片在歐美被廣泛報道,日本軍方當年就曾提出過“擺拍說”,以求削弱照片的影響力。


1937年12月21日,美國《LOOK》雜誌從王小亭拍攝的新聞片中剪取刊登了其他幾幅相關照片。照片中出現的黑衣和白衣成年人,隨即被日本媒體指為在部署“擺拍”事宜;黑衣男子被質疑向王小亭有償提供兒童供其拍照;白衣男子被日方認定為是王小亭的助手“Taguchi”(除日方指控外,筆者未能查到“Taguchi”此人的任何材料)。


《LOOK》雜誌的報道,如圖三所示:

圖三:1937年12月21日《LOOK》雜誌封面及內頁42~53


近年來,一些致力於否認南京大屠殺和慰安婦問題的日本學者,也對“Chinese Baby”這張照片(他們一般稱之為“南站幼兒”)提出了很多質疑。


比如,東中野修道、藤岡信勝聲稱,黑衣人是在執行王小亭的擺拍指令,“並非救助那被發現的幼兒,而是將幼兒放到軌道上。”小林善紀則依據車站空蕩這一事實,斷言王小亭是“翌日以降,特意將幼兒帶到無人的車站”進行補拍。甚至還有人說,“Chinese Baby”這張照片,與有白衣人出鏡的那張三人照(見圖三右上方),是同一張照片,是王小亭用PS技術,抹去了白衣人和另一個年紀較大的孩子。


中文網際網路上對“Chinese Baby”這張照片的質疑,基本上未出上述日本學者所言及的範疇。


這些質疑,有沒有道理?這張照片,真是擺拍的嗎?


圖四:“Chinese Baby”這張照片,常出現在致力於否認南京大屠殺的日本學者的著作封面


史料、照片與影片對勘



關於照片的拍攝過程,王小亭(1900~1981)生前有一段回憶:


“當時的景象觸目驚心,還有人在掙扎著站起來,鐵軌上,月臺上到處躺著炸死炸傷的人,斷肢殘體處處皆是。只是由於想到工作,才使我忘了所看到的東西。我停下裝上片子,看到腳上的鞋子已滿幫是血。我穿過鐵軌,以燃燒著的天橋作背景拍了好幾張全景,這時,看見一個男子從軌道上抱起一個幼童,把他放在月臺上後又回去抱另一個受傷的孩子。孩子的母親已死在鐵軌上。我在拍攝這幅悲慘的情景時,聽到有架飛機又飛回來了。我迅速對著那個孩子拍完了剩下的幾英尺膠片,然後向孩子跑去,想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去,但孩子的父親回來了。轟炸機在上空飛了過去,沒有扔炸彈。”


按該說法,這張照片毫無擺拍色彩。鑑於這是王小亭自己的說辭,不妨暫持保留態度。待做完其他資料的對勘後,再來重新審視。


王小亭當年拍攝的新聞片,有部分被作為素材收錄於美國1944年發行的紀錄片《The Battle of China 1937~1944》之中。筆者將其中與“Chinese Baby”這張照片有關的幾秒鐘剪下了出來。即下面這個視訊(建議下載後以0.1倍慢速觀看,下載地址:http://mat1.gtimg.com/view/jlp/zgww.mp4)



視訊:《The Battle of China 1937~1944》之中與照片“Chinese Baby”相關的部分


被質疑為王小亭助手的白衣男子、被質疑為向王小亭有償提供兒童的黑衣男子、大小兩兒童,均出現在視訊之內。其中,黑衣男子手持一年齡較小的幼童正走向上海南站的中央站臺(由視訊無法判斷黑衣人究竟是將兒童自南站臺抱往中央站臺,還是自鐵路軌道上抱起送往中央站臺;另由圖片和視訊可知,南站臺所受轟炸相當嚴重)。白衣男子則似在與另一年齡較大的難童說話,這名難童眼部已得到簡單的包紮護理。


具體見圖五、圖六:


圖五:筆者以0.1倍速自視訊所截之圖,視訊未交待黑衣人從何處抱起孩子


圖六:白衣人向另一名難童伸出手,因鏡頭側重跟隨黑衣人,該難童身處鏡頭之外


視訊中,黑衣人手持難童跨越鐵道時,一直致力於腳下避開遇難者的遺體(見圖七)軌道中的遇難者遺體的情形,與1937年8月29日上海《字林西報》的報道高度吻合:


“南站站內,擁塞難民千人以上,大多數為婦孺,故被炸尤慘。……車站附近共落炸彈四枚。日機離去後濃煙沖天,月臺和軌道上,焦黑的模糊的屍體,狼藉不堪。……靠近售票間的牆垣上濺滿了鮮血,牆角邊則殘骸累累……所有受傷者,一部分送往南市各醫院,大部分則送往公共租界。雷士德醫院收容一百人,以婦孺居多。……本報記者於午後訪問雷士德議員,……一個嬰孩傷勢甚重,是從已死的母親身邊拾起的。此外,還有兩個約十三歲的孩子,也已失去了他們的父母。據該院昨晚報告,兩男兩女和男女孩各一已傷重斃命。


雖然無法確定王小亭所拍攝的兩個孩子(據王的說法,幼童的母親已遇難,遺體躺在鐵軌上;較大一點的兒童,是否在十三歲上下,頗難判斷),是否就是《字林西報》中提到的難童。但《字林西報》的報道,證實了王小亭所拍攝的難童情形,確實在上海南站發生過。


另據《申報》1937年8月29日的報道,29日晨,也就是被轟炸次日,該報記者前往南站憑弔,所見所聞如下:


“(月臺上)滿陳棺柩,累累箱籠,狼藉不堪,殘骸斷肢,血跡猶新,普善山莊之斂埋隊員,工作異常忙碌。據告,當場炸斃者,約在二百五十人以上,傷者倍之。繼據該站人員聲稱,……(日機轟炸)目標均集中於旱橋附近,……致所有全部待車出發之難民,幾悉數罹難,傷心慘目,其絕人寰。”


視訊及“Chinese Baby”照片之中,遇難者的遺體尚密集散佈在鐵軌和月臺之上,且月臺之上也尚未見有棺柩擺放。與上述《申報》的報道對照,可知照片與視訊必然拍攝於1937年8月28日。部分日本學者所謂的“翌日以降,特意將幼兒帶到無人的車站”進行補拍之說,是不能成立的。


圖七:黑衣人手持幼童,腳下盡力避開死難者的遺體


“幼童獨照與有白衣人出鏡的三人照是同一張照片,前者是由後者PS而成”這種說法,也屬無稽之談。圖八是兩張照片的對比,很容易看出幼童的表情存在顯著差異,拍攝角度也略有不同(注意站臺上安全線的角度)。況且,王小亭在拍攝的當下,只需請白衣人抱著年齡較大的難童走到鏡頭之外,即可拍出幼童孤坐廢墟之中的場景,又何必捨近求遠訴諸PS技術呢?


圖八:幼童獨坐廢墟照與白衣人出鏡三人照對比(上部為三人照全圖)


事實上,除了幼童孤坐廢墟照之外,王小亭確實還拍了一張年齡較大難童的廢墟獨照(見圖九)。


一種極大的可能是:1937年8月28日那天,王小亭來到被日軍炸燬的上海南站,捕捉到了這兩名難童,以他們為主角各拍了一張獨照。因幼童獨坐廢墟哭喊那張照片的感染力遠甚於圖九這張,故前者廣泛流傳成為經典,後者則漸被遺忘。


圖九:年齡較大的那名難童獨立廢墟之中


如此,其實只剩下一個問題:黑衣人和白衣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王小亭當年拍攝的照片中,關於白衣人還有一張照片(見圖十)。照片中,白衣人已經離開鐵軌,懷中抱著另一名難童,來到擺滿擔架的馬路上。擔架四周,圍有紅十字會的醫護人員、學生模樣者(據《字林西報》報道,上海大同大學的幾十名學生當天主動參與了救護工作),以及身穿救火會制服者(帶口罩的幾人)。


之所以說白衣人懷中的是另一名難童,乃是因為:三人照中那名年齡較大的難童,眼部護有白紗布,身穿黑衣;這名男童眼部無白紗布,身穿白衣。考慮到三人照中的白衣人背部衣衫溼黑,且有疑似血跡的大汙塊,再綜合本張照片所透露的訊息,筆者傾向於認為白衣人是一位救援的參與者。目前沒有任何資料能證明其是日本軍方所謂的“王小亭的助手Taguchi”。


該照片的具體情形如下:


圖十:白衣人(照片後排)懷抱另一名難童


圖十擔架中的難童,實際上就是王小亭所拍攝的那張著名的“Chinese Baby”照片中的難童。王小亭留下了另一張該難童在擔架中的更清晰的照片(見圖十一)。圖十一上部照片與圖十比較,從各處細節(護理者的鞋襪、難童手部的包紮等)均可看出,是同一名難童。圖十一上下兩部分比較,也可從各處細節(頭髮、衣服、鞋子、臉部輪廓等)看出,是同一名難童。


也就是說,知乎上所謂的“王小亭獲取男性A(筆者注:指白衣人)的許可,把小嬰兒化妝後帶到相片中的地點進行了拍攝,以營造日本侵略者的暴行”這一說法,是完全不能成立的。這名難童確實在日軍的轟炸下受了傷,並確實得到了救治。置於是否存活了下來,目前沒有資料可以說明。


圖十一:擔架上的難童照片與站臺上的難童照片比對,可確定是同一人。


至於視訊中的黑衣人,按照王小亭的說法,似乎是幼童的父親——不過也不能肯定王小亭的意思即是如此。


他描述黑衣人抱幼童,用的句子是——“看見一個男子從軌道上抱起一個幼童,把他放在月臺上後又回去抱另一個受傷的孩子”。他描述幼童的父親,用的句子是——“(我)想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去,但孩子的父親回來了”。前一句中的“一個男子”,核對視訊,無疑是指黑衣人,但後一句中的“孩子的父親”,究竟是不是指“黑衣人”,尚可存疑——考慮到幼童的擔架周圍並無黑衣人的身影,這種存疑是必要的(“孩子的父親回來了”,有可能指的是白衣人回來了,也可能不是)。


王小亭拍攝的這幅照片,令日本軍方極為不滿,據說曾懸賞5萬美元買他的人頭——此說頗流行,但尚無確鑿史料可以證實。不過,據滬上媒體1938年2月的報道,王小亭至少兩次被日軍逮捕。一次是在塘沽被日軍當作間諜逮捕,險些被槍斃,時為1937年7月,當時尚未拍攝出“Chinese Baby”照片。一次是在1938年2月15日,遭日本便衣誘出逮捕,幸被公共租界方面截留,美國公司僱員的身份使其倖免於難。


該報道全文如下:


“上海名記者王小亭,滬戰時出入戰場,拍得不少名貴新聞照片,如敵軍炸北站、南站等,宣傳國際,充分暴露敵方之殘行,以此深為敵方所疑忌。王技術甚精,屢受僱於外報記者、外報影片公司拍攝新聞影片。去年七月,王為哈斯脫公司赴平津拍新聞影片,一度遭日軍在塘沽被捕,疑為間諜,欲予槍斃,幸遇一日通訊社友人,赴津代向日軍當局說項,才得自由。現王又受僱於美國米高梅影片公司,任駐華新聞攝影師,日前有日人佯稱欲購其同式之照相機,十五日晨十時約日人赴柯達公司,將汽車停於北蘇州路,事畢外出,行數步,往乘車,經圓明園路時,突被日便衣兵上前逮捕,幸兩探到來,乃帶入公共租界中央捕房,未被拘往虹口。初捕房接日方通知,謂今日上午十時有一反日重要分子將經過圓明園路。事前不知將捕何人,見王小亭帶至捕房,問訊後,王絕對否認抗日。幸王受僱於美商米高梅公司,由該公司滬經理馬地司聞訊趕到,請求將王保釋,王方於晚七時半釋出,由馬負保,隨傳隨到,以憑審訊。日方原欲在公共租界內擅自捕王到虹口,既未成,乃默然無表示。事後有人詢日發言人,據答,使領館均不知此事雲。(二月十七日滬訊)”


圖十二:1937年,王小亭,攝於上海。抗戰中期,王小亭離滬去港。

圖十三:王小亭在淞滬前線。1949年後王仍活躍於美國新聞界,1981年病逝於臺灣。


綜上,已可以做一個保守的判斷:


1、王小亭於1937年8月28日,也就是日軍轟炸上海南站中國平民的當天,拍下了這組照片。


2、與《申報》、《字林西報》等媒體的報道對勘,可以確認王小亭拍攝的照片所傳遞的訊息,與現場發生的事實高度吻合。


3、通過照片和影片的對勘分析,可以確認兩名兒童確屬此次轟炸所產生的難童。


4、兩名難童被拍攝時,已非其遭遇轟炸那一刻的“原始狀態”。王小亭在拍攝時,可能確實有意選取了難童孤身一人置於廢墟之中的景象(兩名難童均留下了廢墟孤影),將兩名成年人(白衣人和黑衣人)放置於鏡頭之外。


簡言之,不能說這張照片是擺拍出來的偽照。因為“這張照片在王小亭拍攝的瞬間是不能稱為真實的,但卻又是完全真實的,因為被炸現場和被炸嬰兒都是真實的,事件也是真實的。”(鮑昆語)


圖十四:時代廣場的勝利日之吻,與“Chinese Baby”相比,這張照片才算是真正的擺拍。但因它完美傳遞了一種真實的情緒,至今仍是攝影史上的經典。


參考資料:John Faber,《Great News Photos and the Stories Behind Them》,P74~75。孫俍工/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整理,《淪陷區慘狀記:日軍侵華暴行實錄》,中國文史出版社,2016,P262。鮑昆,《謊言和照片》,《中國攝影家》2008年第4期。董太和,《〈中國娃娃〉照片不是擺拍的!》,《照相機》2008年第8期、第9期。景智宇,《墨寫的謊言與血寫的事實——一張經典照片引起的風波》。[英]田伯烈,《外人目睹中之日軍暴行》所轉引之《字林西報》的報道,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5,P76~77。《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上海罪行史料彙編 上編》所收錄的《申報》等關於上海南站遭遇空襲的報道,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P200~203。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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