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YOO 觀點 | 趙鬆——消解與生成: 鄭洲的紛繁異相視界

2017-09-11 04:46:30




鄭洲:"懸象"

2017年9月8日至10月22日

馬凌畫廊 | 上海 

徐彙區龍騰大道2879號2樓2202室





  消解與生成: 鄭洲的紛繁異相視界   

文 | 趙鬆


身處一塊空白的畫布與背後喧囂的世界之間,畫家究竟充當的是個什麼樣的角色?他是個上帝般的創世者,還是僅僅只是某種神祕力量的轉達者?是一個世相的攝錄者,還是基於發現與想象的視界重構者?他是為了消解某些事物的日常“存在”,還是為了使它們以從未有過的方式生成新的“存在”?為什麼那些原本庸常無奇的場景、那些人與物進入他的眼裡經由他的心裡腦海裡之後會轉化為別樣的視界,就像疊置錯落的幻象,令人望之恍然迷惑而又是那樣的不容置疑地出現在那裡?這是我在看了鄭洲近幾年來的那些畫作之後想到的,它們吸引著我試著去做出我的解讀,我知道我無法提供任何意義上的答案,而只能說出我的體驗與想象,因為任何好的作品最突出的特質之一,就是能給觀看者提供前所未有的足夠豐富的體驗與想象的可能。


白雪,布面丙烯,150 x 100cm,2015


天空之眼,布面油畫,154 x 154cm,2016


說來奇怪,我一向認為,跟視覺藝術不同,文字本身的非直觀性與曖昧性,使得寫作從根本上就沒有寫實的可能,並因此獲得了它特有的自由度,而所有能夠成立的寫作,在本質上都近乎虛構。但看了鄭洲的畫作之後,我不得不承認,在說出“跟視覺藝術不同”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是想當然地暗示了視覺藝術的“直觀性”和“非曖昧性”,因為我顯然並沒有意識到,且不說其它視覺藝術型別,單說繪畫,它同樣是可以充滿非直觀性和曖昧性的,即使它的素材都取自日常場景,通過獨特的筆觸與結構同樣能生成意味全新的視界。而這一點並不只存在於鄭洲所創造的畫面裡,還存在於很多現代的重要藝術家的畫作裡。也正因如此,鄭洲的繪畫才是自由自如的,所有的素材題材都是可以信手拈來的,他從來不會受任何素材本身所攜帶資訊的影響,它們在他眼裡是平等的,沒有哪個更特別,也沒有哪個更不特別,重要的不是它們是什麼,而是它們在某個時間點上以什麼樣的方式觸發了他的想象與衝動,使得他靈光一閃之間隨手捉到它們那無形的觸角,納入到他的化學實驗瓶般的畫面裡,任由他新增某些不為人知的試劑,使它們在一起發生化學反應,生成新的事物。

 

看鄭洲的畫作匆匆而過是沒用的,是很容易什麼都看不到的,除了那些紛繁曖昧的筆觸、線條和總是不夠明朗甚至時常晦暗的色塊。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鄭洲的繪畫方式既非再現的、也非表現的,更不是觀念先行的。他所提供的那些看似有限而又含糊的視界完全不是以某種創作目的預設出來的,也就是說他的繪畫不是為了完成某種設想與計劃而發生的行為,也不是為了表達什麼而構建出來的平臺,他只是要用那些人們最平常的圖景通過關係的重構創造出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覺場域,讓它們以最為陌生的狀態在那裡,越是仔細觀看就越是會覺得突兀異常。以至於你會覺得,在他與世界之間的那塊畫布上所生成的圖景,在很大程度上是那個冷眼旁觀的他與紛繁蕪雜的世界這兩種力量對衝後激泛出的景象。他只不過是偽裝成日常視界/世界的觀察者而已,實際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日常視界/世界的“破壞者”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消解者”,他隨手將某些本不相關的場景、人與物從那裡剝離出來,重構生成陌異的視界/世界。有時候注視著他的那些作品,你甚至會覺得他是靠嗅覺、聽覺來捕捉那些為他所用的東西的,而不是靠視覺,就像傳統國畫家們所常提及的“移貌取神”,只是這個“神”在他這裡意味更為複雜微妙而已——它既可能是事物的魂氣,也可能是對冥冥中某種神祕力量的暗示的瞬息迴應。


達爾文之疑,布面油畫,155 x 155cm,2016


漫遊,布面油畫,155 x 155cm,2016


作為日常視界/世界的“破壞者”與“消解者”,鄭洲的心裡彷彿存在著硫酸之海,當那些剝離自日常語境的場景事物在其中洗禮之後,差不多就已面目全非地轉化生成為別的事物、新的存在,而它們所呈現出的狀態又並不是確定無疑不再變化的,恰恰相反,它們即使已然成為物化的畫面,也仍舊隱含著變化的趨勢,被凝固的只是瞬間而已,在這個瞬間的兩面始終充滿著近乎無限的不確定性。在鄭洲的筆下生成的並非只是畫面,其中還隱約蕩動著某種敘事的空間,但他又並不是真有什麼線索分明情節具體的“故事”要講述,就像貝克特式的現代作家所努力實踐的那樣,他只是提供可能會有敘事可能的空間,可是在這裡他是不提供任何外在路線和內在意義的,他也不提供任何現實與深度,只提供似是而非的沒有內在邏輯設定的充滿不確定性和可能性的視覺敘事空間,而他的眼光與知覺,只不過是悄然流動其中的風,撩撥催化那些事物,使它們得以生成此在,而又彷彿無始無終。

 

靈異少年,布面油畫,154 x 154cm,2016


穀雨,布上丙烯,150 x 100cm2015


從鄭洲2015年到2017年的畫作來看,既有顯然而又微妙的變化趨向,又保持著一以貫之的氣息和脈絡。從畫面的筆觸結構和視覺效果來看,如果說前期的畫作更像是以某種強力將一些圖景元素壓縮成新的視界,那麼近期的畫作則更接近於由內而外的生長出來的視界。如果說在前期的作品中,他還是個世相與靈魂的觀察者捕獵者的話,那麼在近期的作品中他則更像是個靈魂的觀想者。儘管無論何時,他筆下的人與物始終都是影子般的模糊存在,但對照之下就不難發現,在2015年的作品中,雖然既有畫面筆觸紛繁的,也有色彩平定簡靜的,但總的來看,基本上重點還是放在處理不同影象元素並置共處後的新關係和某種似夢似幻的效果上。比較典型的例子就是那個“節氣系列”,在這一系列作品裡,鄭洲在多數情況下都是把人、動物、植物和環境做為主要元素來並置構建視界的。他不是簡單地讓這些元素出現在同一個畫面圖景裡,而是營造了一種疊加錯落的重影共存的效果,就像把一些夢境的殘片重疊交錯在一起。比如在《穀雨》裡,我們看到的彷彿是動物園裡的場景,畫面的中心是一隻猩猩蹲坐在那裡,正出神地凝視著畫面前方,彷彿在與冒雨來觀看它的人對視。而在前景中還有鐵的圍欄和放大了的一片白色雨滴,在青綠的背景中還有兩個同樣在向外張望的男人的形影。耐人尋味的並不只是這種近乎夢境的現場感覺裡所傳達的孤獨意味,還有隔離狀態下對視之後所產生的頗具荒誕感的戲劇效果,無語沉默即是全部的對白。每個節氣所對應的作品都像是一場風格別樣的戲劇,其中既有《清明》式的頗為怪異的輕喜劇,也有《處夏》、《大暑》、《驚蟄》式的噩夢般的驚悚劇,既有《小滿》、《春分》、《立秋》式的偽風情肥皂劇,也有《雨水》、《白露》式的現代傳奇童話劇,還有《小寒》式的空鏡頭般的戲劇……面對這些頗具戲劇效果的圖景,你的感覺很難不是跳躍的,幾乎是不斷地在夢境和某種現實場景跳動著,亦真亦幻,若即若離,難以分辨究竟什麼是所謂的“真實”,而隱藏在畫面之外的鄭洲則更像是一個在場卻無形跡的遊戲式的掌控者,他什麼都不表達,但觀者自可以在隨意的浮想聯翩中盡興。


瓶中人,布面油畫,96 x 68cm,2017


而在2016年的畫作中,鄭洲的創作卻呈現出兩條截然不同的線索,但又都是對於2015年的創作路徑的某種跳脫或者說是激反。一條線索體現在《何處歸魂》、《眾生芸芸》、《永珍森然》、《瀰漫》、《泡影》、《眾生仍迷》、《生滅之際》等作品中,在這些作品的畫面裡我們看到的簡直就是鬼魂的世界,沒有一個人與物的形體是輪廓清晰的,所有的人與物都彷彿處在形體消解的最後階段,一切都是沆瀣一氣的,同時又是喧囂而又近乎混沌的,這是被慾望的瘴氣籠罩著深陷迷途的沼澤裡卻無法醒悟的眾生,這是如此昏聵地執迷於低俗熱鬧的騷動不已的眾生,也是早已喪失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到了無異於鬼魅的境地的、甚至常常會互相吞噬的眾生。有時候你會忽然覺得鄭洲就好像在空中不無憂慮和憐憫之意地俯視瞰著他們。另一條線索,則體現在《漫遊》、《達爾文之疑》、《心之歸處》、《雨後天晴》、《魂之遊》、《無盡的悠閒》、《天空之眼》、《靈異少年》、《遭遇》、《遊於野》等作品中,相對於前面那條線索上的作品而言,它們的畫風忽然變得充滿了奇幻色彩,看上去甚至能間人輕易就聯想到敦煌壁畫裡的《九色鹿》一類的圖景,它們的內容似乎取自作者記憶中的一些觀看或閱讀的印象,但在這裡都已轉化成了他私人化的傳說故事,被他隨手塗劃在自我世界的牆壁上,生成了只屬於他自己的壁畫傳說的視界,這裡的一切飛禽走獸植物都是那麼的充滿童稚樸素的氣息,共同烘托出一幕幕奇幻美妙的景象,彷彿每個裡面都隱匿著只有作者才知道的妙趣橫生的幻夢般的故事。於是我們發現這兩條線索所銜接起來的種種異相圖景,在墮落與飄逸之間竟也形成了某種異常奇特的對應平衡關係。


生滅之際,布面油畫,155 x 155cm,2016


與2016年的創作情況相比,鄭洲在2017年的作品總體上呈現出內斂的趨勢,甚至還顯露出生髮出更多線索的可能性。一方面在他的畫面上呈現出做減法的傾向,無論是內容、意象、色彩還是筆觸都是如此。除了越來越重視黑色的使用這種變化之外,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以《交溶》和《瓶中人》為代表的那種由內向外的作品生成方式。在《瓶中人》裡,我們看到的是在以往鄭洲作品中非常少見的對顏色的使用到了極簡地步的畫面狀態,瓶子裡的人體就像個淡薄至極的影子,他蜷縮著身子坐在瓶中,難道是什麼非常的力量將他收入其中的麼?那瓶子就像《西遊記》裡神仙手中用來降服妖怪的法器?與其如此說,倒不如說那瓶子其實更像是那個人自己創造出來的,是他的意念外化後生成的這個瓶子。這是自我封閉或自我囚禁麼?那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某種意義上的自在呢?他難道不是藉助這種意念之瓶達成了迴歸自我的狀態麼,就像回到了孕育他的母體子宮裡?這會是作者的本來意圖麼?或者,作者是有意營造了一種未來視角,人只是遙遠時代裡的一種生物的標本,被浸泡在類似於福爾馬林液體裡,被未來高度進化了的人類甚至是外星人所觀看?沒有答案。


泡影,布面油畫,155 x 155cm,2016


交溶,布面油畫,96 x 68cm,2017

 

在《交溶》中,鄭洲為我們呈現的大概只有在夢境才有緣得以一見的場景,在一個不明背景的被某種光的初現所映亮的彷彿存在於記憶深處的房間裡,一頭雄麋鹿做出躍起狀用嘴脣去接受從視窗探頭進來的聖徒的撫慰或餵食飲水,而將密路讓頭跟聖徒的半身框入其中的暗紅的帶有似乎象徵著四維的箭頭的正方形,則無疑營造出一種穿越時空的通靈的感覺。這裡顯然是隱含著什麼基督教典故的,當我在電腦網頁搜尋欄中輸入“聖經和鹿”之後,我幾乎立即就發現了一組出自《聖經-詩篇》的詩句:“我如困鹿切慕溪水,願禰賞我所欲;哦神,除禰何能施惠?惟禰是我所需。”因為沒有跟鄭洲核實過,我不大確信他會是個基督徒,但從內心來講,我倒是會相信他是那種相信冥冥中存在的無上神祕力量的人,他不會稱之為上帝,也不會確指為某種神靈,或許在他的心裡,這種力量就是等同於宇宙之力的神。若是如此,則剛好可以解釋了為什麼在不久前他在一次酒局上對朋友孫遜說出這樣的話:“……我其實只是一個代筆,只是一個勞動者,畫畫的不是我,而是神……我自己很渺小。你所畫的那一切,不是你想象的,不是你設計的,不是你預測的,而是神意的……”

 

從這三年來的繪畫創作成果來看來,與其說鄭洲可以來一次階段性總結了,倒不如說當這所有的創作成果聚集在一起時,其實形成的是一種新的醞釀狀態,或者說一種前所未有的孕育狀態,他應該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很多過去的東西已然在慢慢脫落,新的萌芽正在他內心深處滋生,接下來的變化會是巨大的麼?會很快的發生並迅速地構建起他全新的創作階段麼?他所反覆強調的“神”或“神意”會引領他進入信仰層面麼?還是隻是助他升臨至更高的精神境界,使他的藝術更具創造力?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已在他心裡了。


撰稿人


趙鬆,作家、文學&藝術評論家。1972年生於遼寧撫順,現生活於上海。出有短篇小說集《空隙》(世紀文景)、《撫順故事集》(廣東人民)、《積木書》(河南大學)、《最好的旅行》(北師大)、《細聽鬼唱詩》(中州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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