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驥老猶存萬里心

2019-09-16 10:40:57


 

葉嘉瑩先生自20世紀40年代輔仁大學畢業後,便開啟了自己的杏壇生涯,其後輾轉世界各地,絃歌不輟,至今從教已七十餘年。七十年滋蘭樹蕙,融貫中西,中華古典文化幾乎成為她的信仰、她生命的支撐。葉先生也被公認為海外傳授中國古典文學時間最長、弟子最多、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華裔女學者。


葉嘉瑩先生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眾多光環和頭銜中,她總説:“教師是我最看重的身份。”


今年是葉嘉瑩先生歸國執教四十週年,又欣逢先生九十五歲華誕。在第35個教師節之際,我們向葉先生致敬。今特摘葉先生著作《滄海波澄:我的詩詞與人生》中《驥老猶存萬里心》一節,以再次感受葉先生對中國古典詩詞的熱愛,感謝她對中國古典詩詞教育的奉獻。


1979年初,葉嘉瑩在天津與南開大學諸教師合影


我國古代那些偉大的詩人,他們的理想、志意、持守、道德時常感動着我。尤其當一個人處在一個充滿戰爭、邪惡、自私和污穢的世道之中的時候,你從陶淵明、李杜、蘇辛的詩詞中看到他們有那樣光明俊偉的人格與修養,你就不會喪失你的理想和希望。我雖然平生經歷了離亂和苦難,但個人的遭遇是微不足道的,而古代偉大的詩人,他們表現在作品中的人格品行和理想志意,是黑暗塵世中的一點光明。我希望能把這一點光明代代不絕地傳下去。1999年我曾經寫過一首詞《浣溪沙·為南開馬蹄湖荷花作》:

 

又到長空過雁時,雲天字字寫相思。荷花凋盡我來遲。  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痴。千春猶待發華滋。

 

我曾經在一份考古的報刊上看到過一篇報道,説是在古墓中發掘出來的漢代的蓮子,經過培養居然可以發芽能夠開花。我的蓮花總會凋落,可是我要把蓮子留下來。


我到南開大學教書,有時在校園內散步,從教學樓走出來,走到馬蹄湖看荷花。2000年我在馬蹄湖的小橋上曾經寫了《七絕一首》,題及詩如下:

 

南開校園馬蹄湖內遍植荷花,素所深愛,深秋搖落,偶經湖畔,口占一絕。

蕭瑟悲秋今古同,殘荷零落向西風。

遙天誰遣羲和馭,來送黃昏一抹紅。

 

古人有悲秋的傳統,屈原説:“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又説:“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宋玉説:“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寫這首《七絕一首》的時候,我已是七十六歲的老人了。荷花都零落了,在黃昏落日的斜照之下,還有一朵殘荷還能發出自己的光彩。在我的晚年,國家還給我這樣一個教書的機會,我心存感激。



2007年6月,我曾經寫過兩首詩題為“連日愁煩以詩自解,口占絕句二首”,在這裏我只講《絕句二首》其二:

 

不向人間怨不平,相期浴火鳳凰生。
柔蠶老去應無憾,要見天孫織錦成。

 

“天孫”,就是傳説中的織女,之所以叫織女,是因為她能夠把天上的雲霞織成美麗的雲錦。我曾經把自己比作一條吐絲的蠶,説是“柔蠶老去絲難盡”——我從小熱愛中國古典詩詞,到現在已經教了七十多年古典詩詞,雖然已經九十多歲了,卻從來沒有停止過教書。我自己就像一條吐絲的蠶,我希望我的學生和所有像我一樣熱愛古典詩詞的年輕人能夠把我所吐的絲織成美麗的雲錦。中華古典詩詞研究是我終生的事業。如果説有什麼願望,我真的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在現代時空的世界文化大座標中,為中國古典詩詞的美感特質以及傳統的詩學與詞學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並對之作出更具邏輯思辨性的理論説明。


2014年4月,我參加恭王府的“海棠雅集”,曾經寫過幾首詩。其中第二首是:

 
青衿往事憶從前,黌舍曾誇府邸連。
當日花開戰塵滿,今來真喜太平年。


當年我到輔仁大學女校讀書,輔仁大學女校就在恭王府。當年恭王府也有海棠,可是當年的海棠花開的時候,我們是在淪陷之中,我現在再回到恭王府看到海棠花開,我們已經是如此富強、如此有前途的一個國家了。所以我説“今來真喜太平年”,我真是高興能看到我們國家有這樣一個欣欣向上的氣象。



我這個人雖然遭遇了很多不幸,但是應該説也很幸運,即如我碰見海陶瑋先生、繆鉞先生也都是我的幸運。我偶然到澳門去開個詞學會議,碰到沈秉和先生,他非常熱心,一見面他就説:“請把你的地址給我,我要給南開大學贊助。”那當然好了,我就把我的通訊地址給了他,沈先生出手就給了我一百萬,南開大學後來用他的贊助買了很多設備,買了很多書,還籌辦了師資培訓班。加拿大的老華僑蔡章閣先生也熱心捐款,為研究所建造了與文學院相結合的教研樓。我真是很幸運,我碰到這麼多熱愛中華古典文化的人,他們熱心地給我捐錢,一直幫助我。我們學校的校長龔校長也非常喜歡中國的古典詩詞,他剛剛接任校長以後拜訪學校的老師,他到我那裏去了,然後談起話來,他居然會背很多我的詩。我回到南開教書時,陳洪校長還是研究生,他是當年聽我講課的人,那時我每年揹着行李回來,還要打着行李走,陳校長還曾經幫我打行李。此外,南開大學的其他朋友也都非常熱心。


台灣我也有很多好朋友,當年接我回去並用他們的基金贊助我,而且給我出了那麼多講演的光碟。我現在不管是對大陸還是台灣的朋友,我對所有的朋友,都是滿心的感激。我現在只想説,我還要盡我餘生的力量為中華詩詞而努力。我記得我過九十歲生日的時候,很多朋友都來慶賀,我就答謝大家説:“感謝大家,我以後一定繼續努力。”白先勇先生那天也來了,他開了玩笑説:“您九十歲了還説要繼續努力,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對中華的古典詩詞依然充滿了熱情,中國詩歌最大的作用就是興發感動。《周禮·春官》裏説教育小孩子一開始就是讀詩,讀詩的程序就是興、道、諷、誦。興就是先要使小孩子對於詩歌有一種興發感動,我覺得詩歌的主要作用就是能夠使讀者的心靈有一種感發可以興起。而什麼東西使你感發興起呢?就是你所看到或經歷過眼前身畔的一切事物都可以使你感發興起。


上世紀50年代葉嘉瑩在台灣講課


中國古代非常重視詩歌的教育,孔子曾經對他的學生説:“小子,何莫學夫詩?”你們這些個年輕人,為什麼不好好讀一讀詩?那時候所謂的詩,還不像我們現在説的李白、杜甫,那時候所説的詩是《詩經》,詩三百篇。“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詩的第一個作用就是興,就是讓你的內心有一種興發感動。你看到外界的大自然的景物,你可以有一種感動。


辛棄疾説,“一鬆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就是説萬物都與我有共同的生命,你既然被大自然感動,那麼人間的事物當然更會使你感動。杜甫的詩説“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寫的是國家的興衰成敗給你的感動。所以詩的第一個作用就是給人感動。《詩品·序》上説,春風春鳥,秋月秋蟬,都可以使你感動。至於人,死生離別、喜怒哀樂的感情,你都可以用詩歌來表達,所以詩可以興。


[宋]馬遠 《竹澗焚香圖》


在中國文化之傳統中,詩歌最寶貴的價值和意義就在於詩歌可以從作者到讀者之間,不斷傳達出一種生生不已的感發的生命。讀詩的好處就在於可以培養我們有一顆美好而活潑的不死的心靈。我們作為現代人,雖然不一定要再學習寫作舊詩,但是如果能夠學會欣賞詩歌,則對於提升我們的性情品質,實在可以起到相當的作用。我平生志意,就是要把美好的詩詞傳給下一代的人。


我命運坎坷,飽經憂患,平生從來未曾萌生過任何成名成家的念頭。我只是一個從幼年時代就對古典詩詞產生了熱愛,並且把終生都奉獻給了古典詩詞之研讀與教學的工作者。是古典詩詞給了我謀生的工作能力,更是古典詩詞中所藴含的感發生命與人生的智慧,支持我度過了平生種種憂患與挫折。我的願望只是想把我自己內心對古典詩詞的熱愛作為一點星火,希望能借此點燃其他人,特別是年輕人心中熱愛古典詩詞的火焰。


葉嘉瑩先生在南開大學做講座


由於自知“老之已至”,我才如此急於想把自己所得之於古詩詞的一些寶貴的體會傳給後來的年輕人。我曾在為《詩馨篇》一書所寫的序中説:“在中國的詩詞中,確實存在一條綿延不已、感發之生命的長流。”我們一定要有青少年的不斷加入,“來一同沐泳和享受這條活潑的生命之流”,“才能使這條生命之流永不枯竭”。一個人的道路總有走完的一日,但作為中華文化珍貴寶藏的詩詞之道路,則正有待於繼起者的不斷開發和拓展。只要我還能站在這裏講,我一定會繼續講下去。

 

(本文選自《滄海波澄:我的詩詞與人生》,葉嘉瑩著,中華書局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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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籌:陸藜;編輯:思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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