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我的鄰居李培基

2019-09-13 07:08:23



電影《1942》中,李雪健飾演的河南省政府主席李培基一心救災引人動容,而歷史上的李培基在饑荒中的舉措卻頗多爭議。


近期出版的《二條十年》中,趙珩回憶了他與李培基做鄰居的一段往事。1950年,李培基將東四二條七號院分隔出售,趙珩一家購得西跨院,兩家遂為鄰居。


北京東四二條衚衕七號院平面圖


我初見李培基的時候年紀尚小,而他已是年近古稀,但是我對他的印象深刻。李培基的個子不高,人很精神,雖已年近七十,但身體依然很結實。他有一口濃重的河北口音,小眼睛,剃着一個寸頭,頭髮已經花白,下頜沒蓄鬍須,倒是在口鼻間蓄着厚厚的花白鬍子,一副典型的舊時軍人的派頭。真實生活中的李培基,與馮小剛所導演的《1942》電影裏,李雪健飾演的李培基並不一樣。記得我家剛搬進西跨院時,他們老兩口還專程過來看望過幾次,誇讚我們家的陳設佈置比他們住着的時候要好很多。我們兩家在日後的相處中,關係也一直是不錯的。


李培基


李培基是河北獻縣人,行伍出身。他早年從軍,先後在東北講武堂和陸軍測繪學堂畢業,與商震是莫逆之交,也一直追隨着商震——雖然李培基比商震大個二三歲,但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要好。清末,兩人都還年輕,曾籌謀在遼陽起義,後被我曾伯祖趙爾巽鎮壓了下去,兩人無功而返,逃至關內,一起加入了晉綏軍。後隨軍旅在關外、河北、綏遠、山西等地駐防。李培基後來也擔任過一些政府公職,如綏遠省政府主席、河南省民政廳廳長等。商震則長期在軍旅之中,抗戰時期任國民黨第六戰區集團軍司令長官。這期間,他們二人一直保持着聯繫。


商震


商震一生中做過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便是在抗戰勝利之後,任駐日本中國軍事代表團團長期間,在一系列戰後會議上,呼籲在日本廢黜天皇,追索裕仁天皇的戰爭罪行。1949年以後,商震本人卻一直旅居日本。上世紀70年代回國訪問,受到過朱德、葉劍英的接見。而李培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便是在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期間,親歷1942年河南旱災和大饑荒的全部過程。1949年後,李培基任職全國政協文史研究委員會委員,仍有一些政治地位。


電影《1942》劇照

李培基老兩口住在中院,他與夫人住在中院北房的正房裏。正房是三開間,包括兩側的東西耳房,加起來算是五開間了。另還有中院裏的東西廂房各三間。當時,他的夫人還健在,身體和精神都很好,不過並非他的元配夫人。

李夫人的年紀比李培基小不少,那時李培基已經七十,李夫人才五十來歲,也是河北人,同樣一口濃重的地方口音。李夫人個子不高,是個“放大腳”(纏足之後又放足),與正常人的腳比起來,仍然顯得小些,她當時穿的皮鞋都要到專門地方定做。據説她年輕時很是厲害,一直隨同李培基在軍旅戎馬征戰,對騎馬打槍的事樣樣精通。有如此經歷,説話也是粗聲大氣。不過也因此,李培基似乎很是怕她,典型的老夫少妻式的懼內。但是就在我家搬進此地兩三年後——據説這老太太有一次吃狗肉後,突發腦血栓,中風在牀,不久就去世了。

李培基共有三子四女,其中長子和次子——似乎並不是李夫人所出——且都於1949年去了台灣。只有三兒子李留琛留在了他的身邊,自從畢業後幾十年都在東城區隆福醫院外科,後來是主任醫師,是非常不錯的“一把刀”。四個女兒當中,大女兒和二女兒一直沒見過,不知是否也去了台灣。三女兒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就參加瞭解放軍,因為是軍人,常年在外,似乎是在內蒙,一年裏回京看望老人一兩次,也不常在李培基身邊。四女兒則一直在山西銀行系統工作,也是很少回北京來。

中院的正房被李培基隔成了“兩明一暗”,明間是客廳,暗間是書房。那時候常有政協的人來來往往地找他談事,或是故舊拜訪。西廂房的三間屋子,則住着李培基的三兒子李留琛夫婦。而東廂房的三間屋子,曾是1958年李培基嫁四女兒時的婚房。李培基的四女兒雖然常年在山西工作,結婚卻是在北京。當時,我隨家人一起,也參加了他四女兒的婚禮。我記得婚禮時,院子裏搭了蓆棚,擺着流水席,十分熱鬧。酒席間,臨時餐具不夠了,還向我家借了不少餐具。而參加婚禮的,像我們這些孩子們,都貪婪地吃着鐵桶冰激凌。現在想起來,當時的婚禮場面夠大,在50年代也算得是很排場了。

後來,一直在部隊的三女兒生的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交給李培基老兩口在北京撫養,就安頓在東廂房的三間房子裏,另請了保姆照看着。這兩個女孩的年齡都比我小,又是女孩子,所以後來在院裏,我們並不大在一起玩耍。

李培基雖已過古稀之年,但是身體很好,這與他行伍出身不無關係。當時,他家雖有兩個保姆,但是各司其職,一個負責做飯,另一個負責看孩子,兩人分工明確,互不牽扯。因此,即便在李夫人中風卧牀之前,家中的大部分重家務活兒,也都由李培基自己親力親為。我記得那時候一袋白麪是四十斤,李培基一人肩扛着兩袋白麪,從東四北大街三條口的糧店,一路扛回家中,面不改色心不跳。另外,每日裏李培基都要在他居住的中院裏侍弄花草。

中院的花草繁多,而中院內卻無開放式的水龍頭,大夥兒公用的自來水龍頭在四合院後部——我家西跨院的院內,即在我父母卧房的窗外,所以李培基每次都要一手各拎着一個大白洋鐵皮桶去提水。白洋鐵皮桶很大,每個的直徑都在一尺二三左右,高約一尺。每裝滿一桶水,需要一分多鐘。

在水滿桶之前,李培基通常在一邊站着看,一邊抽着煙。而以我為首的孩子們,便常在這時伺機給他搗蛋。趁着第一桶水還未接滿之時,我們躡手躡腳過去,將他身後的另一隻空桶偷偷拎走,藏在我家西跨院的院門外某處。待第一桶水裝滿之後,李培基轉身發現不見了另一個水桶,便四下尋找。待水桶找着以後,他便一路罵罵咧咧地走回院裏。而趁着他四處找桶的空隙,我們幾個孩子又將他已經裝滿水的鐵桶,偷偷拎走,繼續藏於某處。時常因裝滿水的鐵桶太沉,需要兩個大孩子一起,方能拎走。有時,我們為了方便,乾脆將桶中剛接好的水倒掉。而李培基回來後,發現又不見了一個水桶,非常生氣。

於是有一次,他終於被我們惹惱,顯現出他舊軍人出身的壞習氣,當下便站在院內,兩手叉腰,用他濃重的家鄉口音,爆着粗口,開始破口大罵起來。從此以後,我們院裏的孩子再不敢跟他開這類的玩笑了。

李培基雖有舊軍人習氣,但平日裏也喜愛書法,常在家中書房練字,且寫得不錯。由於我也常去他家玩耍,所以對李培基的書房印象很深,那是一間標準的中國式書房。他的正房明間的客廳內,靠西頭是一組沙發和茶几,暗間書房內有紅木質地的書架,書架上多是些線裝書。李培基通常不在書房會客,因此整個書房只有書桌、書櫃和他自己坐的一把太師椅。李培基的書桌是一張標準的中國式畫案,一塊大而厚實的木板,架在兩個有抽屜的櫃墩上,他常在畫案上寫寫畫畫。書桌的後面也是書架。書桌的前面對着一組隔扇,將書房與客廳隔開來。李培基的字寫得不錯,雄渾有力,頗有些顏體的味道。雖然出身行伍,但是彼時像他這樣的舊軍人也是粗通文墨的。

後來,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李培基也受到了運動的衝擊,被抄了家,後於1969 年去世,時年八十三歲。


*本文選自《二條十年》(1955—1964),原標題為《四合院裏的鄰居們》



《二條十年》(1955—1964)

趙珩 著

簡體橫排

32開  精裝

9787101139679

56.00元



本書是趙珩先生的新作。作者追憶自己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居住在東四二條的十年生活,為那個時代的北京留影和畫圖,雖然寫的是一地一城,卻折射出那個時代普遍發生的歷史變遷。


全書分為上下兩篇,上篇主要寫家事,從曾祖一輩到祖父定居北京講起,回憶家中老輩親人、個人少年時光以及周圍的生活場景(隆福寺、王府井、東安市場等)。下篇主要描寫家中往來的親友、學界師友(如宋雲彬、賀次君等)與形形色色的客人(如張君秋、溥佐、奚嘯伯等),展現了當時北京文化界部分中上層人物的生活側面。更難能可貴的是,作者的文字具有特別的表現力,描摹場景、刻畫人物、記敍事件都有獨到的功力,令人讀之不忍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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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籌:陸藜;編輯:思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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