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枕書:青年宮崎市定的中國之旅

2019-09-12 02:42:48


近代以來,中國派出的公私赴日考察團絡繹不絕,留下不少記載。同時,日本各階層、組織也派出大量赴大陸、台灣旅行的觀光團、考察團,特別是曾為殖民地的朝鮮半島、中國東北、台灣成為最熱門的旅行地,查踏極眾,皆留有豐富記錄。東洋文庫有《明治以降日本人的中國旅行記:解題》,中華書局所出“近代日本人中國遊記”系列所取是其中很少一部分,總序寫得很好。這些紀行文雖水平參差,泥沙俱下,但對了解其時中國的政治、風土、人情,以及日人對華態度之轉變等等提供了充足的資料。


  

“近代日本人中國遊記”系列部分作品


1924年12月,本科畢業論文提交前夕,二十四歲的宮崎市定參加了外務省主辦、文部省派遣的“學生南支視察團”,首次踏上大陸土地,開始了為期三十七天的旅行。在其全集第二十二卷,收有《上海至廣東》《南支視察團日誌》兩篇文章,內容雖不比內藤湖南《燕山楚水》、桑原騭藏《考史游記》等豐贍詳盡,卻也有若干值得注意的細節,可觀察兩代學者中國觀的差異。


宮崎一行三十人,經濟、法科專業的學生居多,因此在工商業中心的上海滯留時間最久。每日於紡織廠、滿鐵事務所、水道水源地、醫院等地走馬觀花,宮崎的畢業論文是《南宋末宰相賈似道》,興趣在宋元之間,當然覺得現代化都市上海很無聊。唯一令他精神稍振的,是有機會拜訪寓居滬上的康有為。


其時,東大的市村瓚次郎恰也在滬。視察團領隊、松本高等學校教授重原慶信欲前去拜訪,宮崎因高中時曾在重原門下,遂請同往。市村剛好説要去見康有為,宮崎便説也要跟着去。他們由西本省三帶領,地點在萬航渡路附近(當時還叫極司非爾路),應為愚園路132號的遊存廬。西本省三號白川,在東亞同文書院教書,後發起春申社,辦週報《上海》,師從沈曾植,與鄭孝胥交往甚密,熱衷復辟,攻擊民國共和制度。1927年因病回到故鄉熊本,次年去世。後《上海》更名《上海週報》,1933年改為半月刊《上海》,至1945年止,是考察戰前戰時上海日本僑民的很好資料(神户大學附屬圖書館有電子版公開)。


康有為與家人在滬合影


一行人遞過名片,跟隨祕書穿過小徑,便見到客廳前紫藤架下的康有為。康在上海,每日接見訪者無數,自然滔滔不絕,應對自如。宮崎當時還不會講中文,輩分又低,惟有從旁靜聽,“康氏過於雄辯,翻譯的白川也相當雄辯,後來二人忘我深談,也不翻譯,我們只好在一邊發呆”。歸途中西本白川談興仍濃,評價康有為態度輕率,難取天下。年輕的宮崎對這些都無興趣,感慨“到底活着的人是無趣的。活着的人會説話。這樣上海一點古老的東西都沒有了”。


不過,上海總還有優點:有商務印書館與中華書局。當時,中華正宣傳新影印的竹簡齋本二十四史,全兩百冊,雖然字沒有想象中那麼大,但尚能忍受,宮崎非常想買一套。有連史紙、有光紙兩種,前者較貴,就買了後者,揹着兩大包書繼續輾轉旅行。後來回到京都站時,連打車的錢都沒有,坐電車回到平野宮北町的住處,已筋疲力盡。類似買書的經歷,不少學者的文章裏都能見到,很有同感。後來,宮崎還買過中華的四部備要本、商務的百衲本二十四史,但最習慣使用的還是青年時代買下的這套,直至晚年,依然置於手旁。竹簡齋本發行期短暫,流佈不廣,缺點甚多,然而字小、冊數少,不乏便利處。由此也可看出宮崎重視史料本身而不重版本的一貫態度。他曾回憶自己學生時代也買過幾種漢籍,都被內藤湖南搖頭説不是什麼好本子。據老一輩聆聽過宮崎授課的老師説,他對版本的確無甚執着,要求無非是常見好用,便於研究。


上海周邊,還去了南京、蘇州。在蘇州花錢騎驢,認為驢實在可愛極了,倘若有錢,應該買一頭回去。日本全土無驢,素為畜產史的謎題。許多熟悉中國詩文、繪畫的日本人,來到中國後都想見一見傳説中的驢,一些中國遊覽指南類的書中,還專門寫明何處可以騎驢。畫家橫山大觀來中國旅遊時,也對驢格外喜愛,特購一頭海運回家,取名“長城”,後因氣味太大,鄰居抱怨,才轉移別處。


因江浙戰爭的緣故,杭州交通不便,宮崎他們遂改去寧波。一行人本想去看寺廟,卻不知怎麼迷了路,無奈返回上海。在上海的某日,宮崎曾悄悄去照相館,借了長衫小帽拍了張紀念照。洗出來看,覺得十分奇怪,不像自己。直到歸途船中才又拿出來看。這與吉川幸次郎在北京穿長衫的心情當然完全不同。


宮崎市定長衫照(1924年)


同樣穿長衫拍照的還有芥川龍之介


1925年1月3日,他們乘船去廣東,途經廈門、汕頭、香港。在廣東受到空前禮遇。這與孫中山當時北伐希望得到日本援助也有關係。先是新成立的廣東大學學生會招待了團員,後參加校長鄒魯舉辦的歡迎會,晚宴是廣東日僑的聯合歡迎會,排場很大,胡漢民、鄒魯、伍朝樞、孫科皆列席。擔任翻譯的是物理系的教授柳金田,據説他日語很好。席上,胡漢民等人發表熱烈的演説,學生們不好意思吃飯,只得默默聽取。次日晚,學生們去嘗試了蛇宴——當時《申報》也常有粵菜館的蛇宴廣吿,“生宰肥大金錢豹蛇”、“三蛇龍鳳會”云云,足見吃蛇的傳統。宮崎花了比訪問康有為更細緻的筆墨描繪蛇餐館甚可駭怪的細節,選蛇、捉蛇、取膽、飲蛇膽酒、煮蛇火鍋。猴肉、鹿筋、貓肉、鼠肉,一應俱全,不過為了預防鼠疫,廣東警察下令不許食鼠。


離開廣東後,眾人往台北、高雄、基隆,乘日本郵船信濃丸歸國。不久,宮崎的紀行文分四次連載於《京都帝國大學新聞》,筆調冷淡,不乏揶揄、獵奇之語。直到晚年宮崎為全集第十一冊《宋元》寫跋,憶及此番青年時代之旅,才説是“首度直接接觸外國文物的旅行,對日後的世界觀有很大影響”,“給予有形無形莫大的收穫”。


此後,宮崎還曾到過中國三次:1929年7月24日至8月10日,宮崎參與組織第三高等學校學生“夏季滿鮮見學旅行團”,由大連旅順至長春,再至朝鮮,有旅行日記。1932年,“一·二八”事變爆發,接輜重兵第十四大隊召集令,擔任馬廠長,登陸吳淞,因停戰協議而未有軍事活動,僅負責維持治安。月餘而返,有《馬廠長日記》。1933年8月2日,帶領中國學專業的十五名學生往北京見學月餘,請中過舉的旗人胡玉澤為漢語講師。訪問傅惜華,遊覽西山。後獨往泰安,訪孔廟,登泰山,過濟南,自青島乘船返回。


戰爭給學者們的人生、研究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日本的中國法制史學者滋賀秀三曾因被選拔為特別研究生而免去兵役,晚年回憶,説自己一生最幸運的,不是學問的研究,而是不曾在戰場上殺人而活到現在。生於和平年代的人們,應當慶幸並以為鏡鑑。


2015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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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華一枝:京都讀書散記》

蘇枕書 著

簡體橫排

32開  精裝

9787101139747

69.00元



這是蘇枕書客居京都十年之際推出的新作。


十年來,她在文章裏寫過很多在京都的生活,以及身在異鄉的認知和領悟,給予我們很多關於東瀛異域的知識。這本新作裏收錄的文章,既有一如既往的對日本風物、古蹟和日本文化的關注,也顯露了作者一路走來讀書問學的痕跡和學術志趣的延伸、變化。從博物學到書籍史,從宮崎市定的中國史研究到大藏書家傅增湘的舊藏蹤跡,一個一個題目讀下去,往往令人不忍釋卷,同時也感佩她讀書的勤奮和思索的深入。這或許是一個與從前有所不同的更為豐富的蘇枕書,她敏感而又新鮮的筆觸,在學問的滋養裏一定會帶給我們更多的欣喜。


(統籌:陸藜;編輯:思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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