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和《紅樓夢》,哪個更偉大?

2019-09-11 15:38:40


大概從去年開始,幾個文化名人轉戰自媒體,陸續開談《金瓶梅》。一時間,讓人生出“文人不識金瓶梅,便是讀書也枉然”之感。


有趣的是,談者大多褒金貶紅,説《紅樓夢》固然偉大,但顯然《金瓶梅》更偉大。


我理解他們的愛。我也喜歡《金瓶梅》。


金瓶梅:豪華去後行人絕


數年來,《金瓶梅》一直揹負着淫書之名,但每一個推崇它的人,都愛死了它。袁宏道説《金瓶梅》“雲霞滿紙,勝於《七發》”,田曉菲説它是“成年人的哀書”,作家格非説它“是一部憤激之書,也是一部悲憫之書”。


只是,偉大的書只能是一本麼?


難道一定要金紅互撕,撕出個高低來?


我從來不覺得一本書一個作家,就可以寫遍人生寫透人性。英國有莎士比亞,也有喬伊斯;俄羅斯有托爾斯泰,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德語文學有歌德,還有卡夫卡……他們沒有誰更偉大,羣星閃耀,相互映襯,文學的天空才更為遼闊而迷人。


高曉鬆説:《金瓶梅》寫的才是真正的生活,而《紅樓夢》就是一出經典的偶像劇,太理想,太烏托邦了。


問題來了,什麼才是“真正的”生活?


西門慶家的紅燒豬頭肉、蒜汁面、油炸螃蟹,固然接地氣,榮國府裏的茄鯗、椒油蓴齏醬和荷葉蓮蓬湯,未必就不是真正的生活。


西門慶開生藥鋪、販賣綢布、娶有錢的寡婦、結交官府、升官發財泡女人,是生活。賈寶玉讀閒書、作詩、捱打、淘胭脂、談戀愛,為女孩子操碎了心,愛博而心勞,也是生活。


潘金蓮嫁給武大郎,愛上武松,移情西門慶,殺夫,嫁給西門慶,聰明伶俐又爭強好勝,一面妒忌李瓶兒生兒得寵,罵西門慶到處泡馬子,四面為敵,一面雪夜彈琵琶,有説不盡的煩憂與寂寞,是生活。林黛玉進賈府,遇到寶玉,寫詩,發呆,俏語謔嬌音打趣湘雲,跟寶玉在桃花樹下讀禁書,春困發幽情,給劉姥姥起外號,教香菱寫詩,愛上寶玉,愁腸百結,心事終虛話,也是生活。



李瓶兒嫁給花子虛,又與西門慶牆頭密約,花子虛死,擇吉佳期卻鬼使神差嫁了蔣竹山,曲折地嫁給西門慶,便心滿意足,一味隱忍,一心賢良。生了官哥,卻被潘金蓮視為仇寇,官哥死,她也活不下,臨死前萬分不捨西門慶,這是生活。薛寶釵藏愚守拙,滴水不漏,口碑好,她撲蝶,她金蟬脱殼,她坐在寶玉牀前繡肚兜,她借扇機帶雙敲,她小惠全大體,最後卻金簪雪裏埋,難道不是生活?


金瓶梅寫土豪,紅樓夢寫貴族。都是生活。


那麼,親愛的,誰又能吿訴我真正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呢?


那個“真正的生活”,從來就不存在。它是想象,是語言,是鏡中花水中月,人人試圖抵達,卻終究抵達不了。


金瓶梅寫破敗的人生,是成年人的哀書(田曉菲語),紅樓夢裏也有破敗與幻滅,是悲涼之霧,遍被華林(魯迅語),都是我們的生死,我們的哀樂,我們的歌哭。



我是紅迷,也是金迷。


依然記得,幾年前的某一天,我下決心開始啃這本大書。最先擊中我的,並不是書中眼花繚亂的性,而是西門慶的死:“相火燒身,變出風來,聲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巳牌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西門慶貪慾喪身,原本自作自受,但他的死亡,卻讓人“不敢稱快”,反而生出深切的同情。


“作者就是這樣,強迫我們從西門慶身上發現我們自己”(格非語)


《金瓶梅》的結尾,有一段文字,寫兵荒馬亂之時,吳月娘帶兒子孝哥、丫鬟小玉,一路逃難,來到永福寺。遇見普靜和尚,小玉半夜偷看普靜和尚唸經、超生亡魂——西門慶、武大、李瓶兒、陳敬濟、潘金蓮……這些死去的人,一個個投胎轉世,連小配角周義也有了去處。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方生方死,他們沒有死,也死不了,而是輾轉而至,變成了你、我、他。


金瓶梅的故事,就這樣,成了你和我的故事。就這樣,照見我們沉重的肉身,無窮的慾望。


紅樓夢: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至於《紅樓夢》,寫的並非烏托邦。雖然世上並無大觀園,只是曹公在書中苦心營造的伊甸園,但大觀園裏的人和事卻無比真實:


寶釵努力做完美的人,黛玉珍視愛與尊嚴,晴雯嘴賤又驕傲,襲人隱忍且現實,探春滿是憂患,迎春是那麼懦弱,齡官愛上賈薔,藕官有同性愛,就連粗使丫頭小紅也有小野心,更不用説大觀園之外的世界,王熙鳳自有彪悍的人生,賈母有她的通達與世故,薛蟠又那麼粗陋……這都是我們。


人性如此繁複而幽深,每個人都有創口和深淵,也有光榮和夢想。


米蘭昆德拉説:小説存在的理由,在於説出只有小説才能説出的東西。小説,是對存在的勘察,對人性多重可能性的探求。


蘭陵笑笑生似乎沒有文學上的野心,《金瓶梅》的結構、敍事和趣味,乍看上去跟《三言二拍》並無二致。但他對人性有着無窮的好奇和體察,他看西門慶和應伯爵們日日廝混,打牙逗嘴,看潘金蓮、李瓶兒你來我往,鬥氣鬥心眼,就像紀錄片導演,一路跟拍下去。


他集天才、頑童和大師於一身,把道德、倫理、友情、愛情等拆解得七零八落,留下諸多肉身騰挪疊轉,個個毫無心肝。哪裏有秩序?哪裏有價值?哪裏又有希望呢?這個他似乎並不在意。


這個荒寒的世界真讓人心碎。



曹公是大師,也是情僧。跟蘭陵笑笑生不同的是,他對文學有一種天才的敏感和自覺。你看,《紅樓夢》,從女媧補天開闢鴻蒙到青埂峯下,從靈河岸邊三生石畔和赤瑕宮,再到賈府這鐘鳴鼎食之家,天地蒼茫,紅塵滾滾,氣勢何等恢弘。你看,他藝高人膽大,上來就劇透。你看,他居然讓劉姥姥拉開故事的帷幕……


曹雪芹有超凡的文學敏感性,以及對文學的高度自覺,換言之,他知道自己在寫什麼,為什麼要寫。


他説,我寫的這些女子,也是“或情或痴,小才微善,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其事蹟原委,只供大家消愁破悶,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而已。自己半世潦倒,已負罪責,但最大的罪惡莫過於遺忘“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的“當日所有之女子”。


這裏有深深的懺悔,是曹公代表男性羣體,對女性的懺悔,是寶玉看見美好的女子,便心甘情願低下頭來的愛與温柔。


君不見,當下的直男癌患者,依然多如牛毛川流不息,且皆不以為病。


所以,曹公的懺悔,寶玉的低頭,獨一無二,舉世無雙。


他並不是做夢,或只是書寫理想,他是願意也看得見那些女孩子的美好與靈魂。


是的,僅有《金瓶梅》是不夠的,否則只有一個徹底塌陷荒涼到底的世界。但《金瓶梅》的世界,是珍貴的,因為可以讓我們破除假面,直面慾望與破敗,從而才有可能絕處逢生。


也正為此,當那些一直被現世慾望折磨和控制的人,塵歸塵土歸土之後,韓愛姐對陳敬濟的一往而情深,才會讓人如此怦然心動,也才能深切地體悟《紅樓夢》的美好與深情。


當然,只有一部《紅樓夢》,也不夠,那該多寂寞啊。


毋庸置疑,《金瓶梅》是《紅樓夢》的老師,是不可逾越的山峯,曹公從蘭陵笑笑生處偷師不少。但《紅樓夢》之高明,在於他並不亦步亦趨,而是拔地而起,另起一座高峯。


從此,我們便擁有了金紅兩座高峯,各自風景無限。他們並肩,他們握手,他們對望,相互照見。


《金瓶梅》敍述慾望和沉淪,《紅樓夢》發現靈魂和救贖。


世界圓滿了。


劉曉蕾,大學老師,《文匯報》“閒話紅樓”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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