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紐約客”何偉回來了,全家定居成都,將任教川大

2019-09-10 18:03:04



8月28日,作家莊祖宜發微博稱自己與《紐約客》作者,非虛構作家何偉(Peter Hessler)和妻子、同為作家的張彤禾在成都重逢,而此前何偉接受採訪時表示,自己和家人接下來將搬到成都,並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學習中文。


而據澎湃新聞記者通過郵件證實,他已於近日回到中國,並將於四川大學任教,教授“非虛構寫作”。


何偉定居成都的消息(據澎湃新聞)


聽聞此消息的粉絲激動不已


而就在三年前,更成都曾跟拍何偉重返涪陵,再現了那段“江城紐約客”的時光......



一個穿格子衫穿的外國人,走在涪陵街頭。路過算命攤、賣烏龜的小販、廣吿牌時,他會放慢腳步,瞄上一眼。“重慶市第五屆運動會。”他指着廣吿牌問,“什麼時候?在涪陵開嗎?”“我記得長江大橋對面有一個公園,還有一座廟,不知道還在不在?”他好像比當地人還關心涪陵。實際上,他可能是最瞭解中國的外國人之一。他是Peter Hessler,原《紐約客》記者、美國著名作家,他有一個更為人知的中文名字——何偉。


1996年,何偉和同事亞當第一次來到涪陵。那時,他剛從牛津大學畢業,以志願者身份來涪陵師專(現長江師範學院)支教。漢語老師給他取了一個普通的中文名:何偉。他還記得重慶話的發音“Ho wei”。

△何偉和漁民交流


半個世紀以來,幾乎沒有外國人在涪陵居住過。何偉一上街,就會被圍觀。人們還喜歡問:多少錢一個月;有沒有女朋友……這些問題,他都會如實回答。有一次,他在街頭見到一個藏藥攤子,攤主拿起一根虎鞭,往自己身上比畫,讓他買下來。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説,不用了,我自己有。


人們圍觀他,他也在觀察別人。他喜歡四處遊蕩,和農民、銀行職員、小店主都混得很熟,甚至能在校門口的小麪館賒賬。大家發現,這個老外愛聊天、愛瞎逛,有點誠實,還有點善良。不久,他就學會了“搖褲兒(內褲)”、“牙刷”之類的四川話,也習慣了辣椒。


但完全融入並不容易。一堂討論課上,何偉説,每個地方都有種族主義和排外問題。班上最優秀、最愛國的學生立即反駁:“中國沒有!”何偉舉出例子:他和亞當去市區時,常有人對他們大吼大叫。學生説:“他們是友善的。”何偉不同意,認為那是糟糕的。


只有文學能讓他們達成共識。何偉帶他們讀莎士比亞,演《哈姆雷特》。在共同閲讀中,他們都是避難者。學生逃離了政治課,他逃脱了解構主義。“我們都很快樂,我們讀着詩,而外面的江流上,整個涪陵都在忙它自己的事。”

△何偉開着吉普車遊蕩在中國

支教結束,他把這段經歷寫成非虛構作品《江城》,一經出版就引起轟動,被譽為西方讀者理解中國的經典讀本。李雪順是何偉當年的同事、《江城》的譯者。他説,當年他們並不容易,在一個語言不同的異鄉,不被理解,“我能感受到他的苦悶”。幸好,年輕人適應力強。當他們和當地人結下友誼時,又要離開了。《江城》最後一部分,碼頭送別,天下着雨,學生在哭。李雪順每次讀到這裏,“鼻子都酸酸的”。


1997年,李雪順見過何偉的父親。在長江師範學院的台階上,他們站着聊天。他已不記得當時聊了什麼,但有一句話記得很清楚,何偉父親説:我知道,我的兒子有一天會成為家喻户曉的知名作家。


離開涪陵後,何偉開始了他的作家生涯。他開着一輛吉普車在中國四處遊蕩。北京三岔村、浙江麗水和深圳都成為他觀察中國到樣本。他喜歡寫小人物,農民、打工者、小店主、脱衣舞女……他總能發現“身邊不知道的美”。而後,陸續出版了《甲骨文》《尋路中國》《奇石》等“中國的三部曲”一紙風行,成為非虛構寫作的標杆。

△20年後,何偉在涪陵街頭


2007年,他覺得中國故事寫的差不多了,決定去更有吸引力的地方。埃及和敍利亞,二選一,最後去了埃及。這些年,人們不時在《紐約客》上讀到他的埃及故事。他依然喜歡寫小人物,還寫了一篇在埃及的中國內衣商人的故事。


何偉可能是天生的記者。他有一個小本子,隨時掏出來記東西。他的老朋友黃小強,20年前的夢想是“有一個房子、一輛車。”如今,已換了5輛車。黃小強開着新買不久的越野車來見何偉。何偉趕緊掏出本子記下車的品牌和型號。與人聊天,有時像在採訪。他問黃小強老婆:以前的生意怎麼不做了?為什麼要做建材?最近幾年去過哪些地方旅遊?最遠去過哪裏?……這是他從父親那裏學來的“田野調查大法”——他父親是一位社會學家。所以,他的作品與眾不同,既有社會學的視野,又有文學的趣味。


一個擁有普林斯頓和牛津學位的“精英人士”,如何能和清潔工、農民、小店主做朋友?這讓人好奇。何偉説:“因為我是一個外來者,這已經很神奇。在美國,是不是也會如此,我不確定,但我總是覺得他們很聰明、很有意思,樂意跟他們打交道。”


也許他是真心的。2007年離開中國之前,三岔村的朋友為他餞行。一上桌,大家就開始哭,整整哭了3個小時;每年,他都會給學生們寫信;20年後重返江城,當年的朋友,都一一拜訪。他還去了神父家,神父已去世多年,他的侄兒繼承了衣缽,當天不在家。侄兒媳婦接待了他,提起何偉,連説“曉得,曉得,寫過一本書嘛”。當年,他每週都要去看一次老神父。他指着天主堂外175米的三峽蓄水標記説:“涪陵是個古城,以前這個巷子很長,後來都拆掉了。”

△何偉依然喜歡吃川菜

何偉沒有想到自己在中國有那麼多粉絲。所到之處,講座場場爆滿,每個簽名者都想跟他聊兩句。在涪陵白鶴梁博物館,解説員聽説他是《江城》的作者,驚叫一聲,馬上找來一本《江城》請他簽名。他很淡定,一邊簽字一邊問:遊客多不多?門票收入有多少?遊船一般停在哪裏……走到哪問到哪,這可能是 “職業病”了。


他們在一個度假村參加了“中國式”的師生聚會。30多位同學從全國各地趕到涪陵。喝酒、聊天、唱KTV。何偉沒有唱歌,但坐到很晚。他給大家看自己的家庭照片。亞當帶來了當年的紀念冊,裏面有學生用中英文寫的十四行詩。亞當的中文還是不太好,話比較少。但聊起當年往事,他就中英並用,滔滔不絕。


當年《江城》有被搬上熒屏的可能,何偉知道此事,但並不關心。大家推薦賈樟柯導演。他説:“哦,我看過他的電影,很棒。但他可能不會對我的書感興趣。”有人給黃小強打電話,讓他來演自己。他笑道:“開啥子玩笑,當年才20多歲,現在老都老了,咋可能喲!”

△上世紀90年代,何偉在長江師範學院宿舍

現在,長江師範學院已搬到了江對岸的新校區,老校區人去樓空,雜草叢生,異常安靜。何偉和亞當悄悄回了一趟校園,看了看曾經的宿舍和小賣部的熟人。這些年,常有人帶着《江城》來學校探訪、參觀。他們住過的那棟視野極佳的宿舍樓,藤蔓纏繞,殘破不堪。涪陵在變,與當年相比,許多事情已不再稀罕。窗外,長江依然奔流。


Q&A;

1. 當初為什麼離開中國?

在中國非常舒服,但太舒服對一個作者不好。所以先回了美國,後來又去了埃及。我們看待埃及的perspective(視角),有的是美國的,也有好多是中國的。

2.聽説你會來中國定居?會選擇哪個城市?

可能是重慶或者成都,但是還要看情況,跟老婆商量一下,最好是可以在內地。我在北京呆了8年,這就夠了,我也覺得北京、上海不能代表中國。

3. 中國的故事沒有當年那麼有戲劇性了?

實際上好故事挺多。我也經常吿訴美國年輕的作家,如果對中國感興趣,現在的機會也很不錯。20年前我來的時候,當然是好,但是30年前可能也是好的,現在也是好的,時代一直在變化。

4. 現在你對中國的什麼題材感興趣?

現在中國有意思的是,教育、宗教、文化,我覺得這可能比經濟有意思,90年代可能不是這樣。

5. 你打算一直寫下去嗎?

對。如果不寫的話,可以當老師,但我現在還不想。還有好多東西想寫,沒那麼多精力。在美國有很多創意寫作課程,中國今後可能也會有。


後記:


在涪陵街頭,何偉突然在廣吿欄停了下來,那是音樂劇《我,堂吉訶德》的宣傳海報。20年前,他們在教室裏上演《哈姆雷特》,烏江邊讀《堂吉訶德》,很有時空交錯感。


他很慶幸自己在那一歷史時期來到中國。沒有結婚,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沒有任何可以讓他與外界聯繫的東西,唯一的注意力就是觀察涪陵的一切,乃至被吸引。


2012年,何偉在開羅給中國粉絲寫信“我會回到中國,也許不再離開”;2016年,他在烏江邊對黃小強説“一年後,我們全家會搬回中國”。我們都無法預測未來會怎樣,但心中都跟何偉一樣,有一個“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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