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醫院急診室的温情故事

2019-06-01 03:22:45

大家常説醫生冷漠,醫生責任心不強。但是醫生背後的辛酸又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醫生願意把這些話説出來。他們可能是不想回憶、不善表達或者是因為一些規章制度而膽怯吧。


當看到了真正的可憐人,心,真的很痛!


分享兩個發生在急診室裏的故事:


故事一:


那是一個冬天,那天我是急診夜班,醫院的急診室無論多晚都是人來人往。


後半夜,來了一個和男朋友吵架割腕的小姑娘,傷口並不是很深。小姑娘脾氣不小,摔了手機,割了自己的手腕。所幸,傷的不深,傷口處理後坐在我診室的門口等待着破傷風皮試結果,女孩不停地責罵着她的男朋友。説實話,我心裏很是厭惡這樣的病人,拿自己的身體去要挾某種協議。


然後一位老大娘扶着她的老伴走進了我的診室。


老大爺70多歲,身體很消瘦,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子刻過一般,他彎着腰,手捂着肚子,表情很痛苦。


我示意老大爺躺在檢查牀上,那幾天北京下雪了,老大爺穿得很多,衣服很舊,一層又一層,腰上纏着一條紅繩當做腰帶。


板狀腹,全腹壓痛、反跳痛、肌緊張,結合老人自訴的長年胃病史和現病史,我心裏給出了初步的診斷:消化道穿孔。


我邊開着檢查和術前準備邊善意地“責怪”着:“您昨天就開始疼了,為什麼不早點來啊,您現在的症狀初步考慮是消化道的穿孔,需要檢查明確後手術治療的”。


“別吃別喝,快去做下檢查吧”。我把一些檢查的單子遞給了老太太。


接過檢查單的手很粗糙,老兩口互相攙扶着走出了診室。


很快,兩位老人又回來了。


“大夫,能不能少開點檢查?我們沒錢”。老太太的聲音很小,説出的話小心翼翼地,似乎怕引起我的不滿。一旁的大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我努力地講述着為什麼要做這些檢查,而且很肯定地吿訴他們這個病是需要手術治療的。


其實,當看到老兩口的時候我已經動了惻隱之心,把能住院後的檢查留給了病房大夫,因為住院後是能享受報銷的比例高。


但是最終,我沒能説服他們,他們只是要求照一個“立位腹平片”。


我讓護士陪同一起去檢查,我給病房的普外科兄弟打電話陳述剛才的經過,病房的兄弟也同意腹平片的結果出來後,如果有膈下游離氣可以先辦住院,然後加急完善術前檢查及術前準備。


結果回來了,和我初步診斷一樣“上消化道穿孔”。


“大爺,住院吧,您這個病肯定是需要手術的”。我開着住院條對他們説道。


“吃點藥行嗎?”大爺強忍着疼問道。


“肯定不行,您這個病必須是手術治療的...”。我不停地在用最簡單的話語講述着,但是我感覺老兩口根本沒有聽我所説的話。


“不治了,回家吧”。老頭對老伴説道。


當時的我真的是震驚,


“大爺,不行,您的病不治會要命的”。我甚至是在“吼”他。


門口的小姑娘也湊過來看“熱鬧”了。


“我們哪有錢做手術啊,家裏還有一個癱在炕上的傻兒子,每個月就是靠國家補助的幾百塊錢,我也想給老伴做手術,但是家裏真的拿不出錢來。”老大娘看着蹲在地上的大爺,眼眶有眼淚在打轉。


“住院能報銷,比例很高的,您現在沒帶多少錢也沒關係,先住院做手術,然後再補交都可以的”。我甚至比他們都着急:“不做手術肯定是不行的,會要命的”。


經過短暫的沉默,老大爺有力的説了一句話:“不了,不治了,錢遲早是要還的,我們還不起,把剩下的錢留給兒子他們孃兒倆吧“。大爺的話説得很有力但聲音卻有些顫抖。


“我給您出錢,您先治病,我不用您還”。朋友們,這句話並不是我説的,是一邊“看熱鬧”的小姑娘説出的。再一次的震驚,瞬間我覺得她好有勇氣,瞬間我覺得她是那麼的可愛。


她的男朋友也站起來了,我也站起來了。


“我們給您交錢做手術,您出院後再把報銷回來的錢給我們就行,用的錢不用您還了”。小姑娘蹲下身子對大爺説,她的眼神很真誠。


我的心裏無法用語言形容,就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人世間充滿了愛!


“大爺,您等等,我去打個電話向領導請示一下。”


我去搶救室撥通了醫院總值班的電話,在院領導和病房大夫的協商下,決定暫欠所有費用,先手術治病,事後醫院和民政協商。我拿着胃腸減壓管滿心歡喜地回到診室,可是卻找不到老兩口了。


“人呢?”我問剛才那對小情侶。


小姑娘很是開心:“回家了,説回去跟親戚借錢,一會就回來了,大夫,給您留個我的電話,他們要是回來沒借到錢,您先給做手術,我給他們補上”。


我沒有説什麼,快步走出急診門口,風很大,雨夾着雪,好冷。


我又在醫院的院子和大門口找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他們的身影。


回到診室的我並沒有對那個小姑娘説太多,只是叮囑她傷口注意事項和以後別再做這種傻事了。


小姑娘打完破傷風了,他們也和好了,很開心地離開了,走前還沒忘記讓我記好她的電話號碼。


可是我的內心如同刀割一般,我感覺兩位老人騙了她,他們根本不會回來的。我恨我自己,但我又不能去責怪小姑娘。


我瘋狂地查找老大爺的診療信息,上面沒有地址,沒有電話。我甚至報了警,但是重名太多,短時間根本聯繫不到。


那幾天,我心裏一直很內疚。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我、我們盡力了。


老人最後自己選擇了離開。


請尊重每一個羣體和每一種生活方式,他們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你永遠不會懂!


幾天後的一個夜班,我看到120送來一個病人,長期卧牀的患者,呼吸困難,陪着來的是那天的老大娘,只有大娘一個人,沒有看到大爺的身影。


我遠遠地看着她,心,好疼...


後來,有一次我和朋友吃飯,我提起了這件事,酒桌上的我竟然哭了,我恨我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留住他們,感覺自己就是奪走大爺生命的“惡魔”。



故事二:


夜班,和平時一樣,我被各種外傷、腹痛的病人包圍着,被堵在診室的我有點喘不上氣來,不過這些我早已習慣


急診醫生基本可以做到一心多用,在此起彼伏的呼喚聲中大腦已經經過了層層排查,反饋給我的信息為目前沒有重病人。


下意識地我站了起來,看了看門外,想再確定一下,忽然我發現在門外的一個角落裏,平車上坐着一個病人,家屬正用衞生紙捂住她的頭,紙已經被浸成了血紅色,我和家屬的目光交匯,我看得出他的焦急。


本能的我起身走出門外,“這病人有問題”。


走近了,我發現,壓住患者傷口的衞生紙已經完全被浸透,血還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流着。


“年紀?”

“93歲”。家屬回答。

“怎麼傷的?”

“腿腳不利索,自己摔倒了。”


當我揭開傷口上血紅色衞生紙的時候,血呼地湧了出來——大面積的頭皮撕脱傷,傷口長約12cm,(不要問我為什麼這麼快能計算出傷口長度,每個外科大夫的手都是一把尺子,一個手指直徑多少,一個手掌寬多少,我的分別為1cm和7.5cm),傷口呈弧形,因為傷者高齡,皮膚鬆弛,皮膚撕開的面積大,已經能看到白白的顱骨了。


這時我忽然發現剛才在催促我的患者都安靜了下來...


速度還原撕脱的頭皮,多塊紗布壓至,彈力繃帶包紮壓迫止血,送至搶救室測量生命體徵,開放靜脈通道...


還好生命體徵平穩,一般情況尚可,這時我才注意到來的有四位家屬,一男三女——兒子,閨女,兒媳,妹妹,最小的看着也有60多歲了,都是雙手粗糙,滿臉皺紋,一看就是樸實的老農民。再看那位93歲的老太太,右頸部碗口大小的皰疹膿瘡,疙疙瘩瘩的,就像蟾蜍的毒腺。


“先照個頭的CT吧,現在傷口已經不出血了,排除一下顱內有沒有損傷”。我把檢查單遞給了家屬。

“大夫,這個多少錢?”老太太的兒子有些猶豫。


我的心裏立刻明白了什麼。


“照一個吧,現在檢查的費用都便宜了,必須要先排除一下,如果腦袋裏面有損傷會出現大問題得”。我努力地去緩解家屬的顧慮。


兒子看了看他老媽,看了看那三個女家屬,去交費了。


回到診室後,我發現剛才的病人都安靜了,真的沒有一個人再催促和抱怨了,可能心裏都多少有了一些自嘲,有幾個病人還關心的問起我那位老太太的傷情。


很快診室的病人少了,很快老太太檢查回來了。

結果很好,顱內並沒有出現損傷。


“住院吧,老太太的傷比較重,年紀也大了,住院能恢復快一點,也能降低併發症的出現。”我給出了建議。


其實當我説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能猜到了家屬的回答,我能感覺到他們很孝順,不是那種有錢不願意給老人治病的家屬,我能感覺到他回答我的話是因為經濟帶來的無奈。


“大夫,我們不住院,我們家裏窮,沒錢,您給我老媽上點止血藥吧”。


我注意到那三位女家屬都默默的低着頭,我知道他們是真的掏不出錢來。


我當然還是建議老太太住院,我努力地對他們講解為什麼要傷者住院,努力地去吿訴他們住院有很高的報銷比例。有一刻我看到了兒子的目光亮了一下,但當我很保守的説出住院押金的時候,那期待的目光忽然又黯淡了下來。


“大夫,我們還是不住院了,您就幫幫我們吧,這是我們剩的錢,一共不到600塊,都交給您,您幫幫忙吧”。大兒子用哀求的眼光看着我,“我們相信您。”


93歲的老太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直在擺手,要回家。


“用不了這麼多錢,我給您縫合傷口”説出這話的時候,我忽然又有點後悔了。


“謝謝您,謝謝您,真是麻煩您了,給您添麻煩了”。這次是兒子和三個女家屬一起回答我的,我看到兒子笑了,快70的老爺子笑得跟個孩子一樣。


我哪裏還有退縮的理由?


“但是”,我補充道:“縫合完傷口讓老太太在急診觀察一個晚上吧”。


我本以為家屬會爽快地答應。


“我們還是回去吧,家離得遠”。兒子有些支支吾吾。

“一個晚上沒有多少錢,您的錢夠用。”我知道他們可能是怕負擔不起費用於是趕緊補充道。


經過四個家屬的短暫商量,決定還是要回家。

我交代好了病情和一些可能出現的後果,家屬表示都理解,並簽了字。


600塊錢,縫合傷口,傷口為撕脱傷,長約12cm,活動性出血,麻藥,口服抗生素,止血藥,破傷風,一共下來多少錢?


我承認,我把手術費收到了最低,我把所有術中用來止血的用品全改成了自己結紮止血,因為縫合線是不收取費用的。


手術室裏,當我打開傷口的一瞬間,護士用詫異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説,這種傷口怎麼不住院處理,但當她看到老太太那期盼的眼神、刀刻般的皺紋和那頸部巨大的皰疹膿瘡時,她明白了一切。


手術很快的在進行着,為了減少出血,我們在加快速度,並沒有慌亂,但我還是不小心被縫合針扎到了手。手術結束了,我可愛的護士妹妹吿訴我,她晚上沒有吃飯,剛才有些暈台了...


手術門開的一瞬間,四位家屬全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種感激沒有經歷過你永遠也感覺不到。


那會的我就盼着老太太破傷風千萬別過敏,因為免皮試的破傷風費用很高。


半小時後,皮試結果陰性,我鬆了口氣。


“留觀一晚上,觀察觀察,明天早上再回去吧”。我再次建議,“這麼晚了回去也不方便啊!”

“不了大夫,謝謝您,我開農用車來的,家遠,還是回去吧,您放心,老太太有什麼事我們都不會怪您的,我們一家子都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兒子回答着。


這時候我忽然意識到,老太太為什麼披着軍大衣,裹着厚厚的被子。


電視劇《急診科醫生》裏第一集,當王璐丹看到張嘉譯處理一個手外傷的病人時,指責張嘉譯做法不對,張嘉譯建議對受傷的手指直接截指,因為他看到的是傷者為農民工,接斷指費用高,成活率低,有可能最後花了錢沒有保住手指還是要截指,而剛從美國回來的王璐丹建議還是要嘗試手術接指,原因是哪怕有一線機會也要保住手指,因為傷者是家裏的頂樑柱,是家裏的唯一經濟來源,其實他們的建議都是好的,但是最後還是要看病人自己的決定。


就像今天的老太太,我已經吿知了一切可能,然後我尊重家屬的決定。


我想着這些的時候,門被輕輕的推開了,老人的兒子進來了:“大夫謝謝您,我們一家子感謝您,我知道您給我們省了不少錢,給您添麻煩了,我們打完針這就回去了,謝謝您!”


受傷的老太太93歲,幾個家屬都在70歲左右,從來看病到回家,一直“您,您”地稱呼我,當診室裏滿是病人的時候,他們從沒大聲吵過,從沒催過埋怨過。


他們日子過得雖然貧苦,但他們有着一顆善良的心。


“等等”我叫回了老太太的兒子,“我給您寫一個注意事項吧”。

我拿出一張紙來,內容大概如下:


  1. 明天來換藥,因為傷口是撕脱傷,我放置了引流條,回家後如果傷口紗布有少量的滲血不用害怕,屬於正常現象,明天一定要來換藥。

  2. 換藥的大夫會根據傷口引流的多少來決定拔引流的時間和下次換藥的時間。

  3. 正常情況下1周拆線,老太太年紀大,可以10天左右拆線。

  4. 傷口不可以着水。明天老太太眼皮可能會腫,不用怕,屬於正常情況。

  5. 發現老太太精神狀況有什麼不好的立刻來醫院。

  6. 有問題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電話號碼:XXXXXXXXXXX


我寫的很工整,很用力!


我把紙遞給了老太太的兒子,他竟然當着我的面讀了一遍,然後他彎下身子衝着我鞠了一躬,就那麼彎着身子,慢慢地退出了我的診室...



請尊重每一個羣體和每一種生活方式,他們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你永遠不會懂!


在醫院這種事情真的很多,醫生護士經常遇到這樣的患者,我們內心真的很是不甘,為什麼上天如此不公,窮人就該當如此嗎?因為貧困而放棄自己寶貴的生命。他們何嘗不想活下去!但是呢?


有一個小孩在海邊把一條條被衝上沙灘的小魚送回海里,有人問他:這麼多的小魚你救的完嗎?

小孩指了指手裏的和沙灘上的小魚:這條在乎,這條也在乎,還有這條,這條...


希望所有患者都瞭解醫生背後的默默付出!

希望所有醫生都真正地去理解和關心患者!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醫路向前巍子”,讓我們一起做有温度的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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